Wednesday, May 13, 2015

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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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子》

《勸學篇第一》

君子曰:學不可以已。青,取之於藍,而青於藍;冰,水為之而寒於水。木直中繩,輮以為輪,其曲中規,雖有槁暴,不復挺者,輮使之然也。故木受繩則直,金就礪則利,君子博學而日參省乎己,則智明而行無過矣。
故不登高山,不知天之高也;不臨深谿,不知地之厚也;不聞先王之遺言,不知學問之大也。干、越、夷、貉 之子,生而同聲,長而異俗,教使之然也。詩曰:「嗟爾君子,無恆安息,靖共爾位,好是正直。神之聽之,介爾景福。」神莫大於化道,福莫長於無禍。
吾嘗終日而思矣,不如須臾之所學也;吾嘗跂而望矣,不如登高之博見也。登高而招,臂非加長也,而見者遠;順風而呼,聲非加疾也,而聞者彰。假輿馬者,非利足也,而致千里。假舟楫者,非能水也,而絕江河。君子生非異也,善假於物也。
南方有鳥焉,名曰蒙鳩,以羽為巢,而編之以髮,繫之葦苕。風至苕折,卵破子死。巢非不完也,所繫者然也。西方有木焉,名曰射干,莖長四寸,生於 高山之上而臨百仞之淵。木莖非能長也,所立者然也。蓬生麻中,不扶而直;白沙在涅,與之俱黑。蘭槐之根是為芷,其漸之滫,君子不近,庶人不服。其質非不美 也,所漸者然也。故君子居必擇鄉,遊必就士,所以防邪僻而近中正也。
物類之起,必有所始。榮辱之來,必象其德。肉腐生蟲,魚恬生蠹。怠慢忘身,禍災乃作。強自取柱,柔自取束。邪穢在身,怨之所構。施薪若「一」, 火就燥也;平地若一,水就溼也。草木疇生,禽獸群(焉)[居],物各從其類也。是故質的張而弓矢至焉,林木茂而斧斤至焉,樹成蔭而眾鳥息焉,醯酸而囗聚 焉。故言有召禍也,行有招辱也,君子慎其所立乎!
積土成山,風雨興焉;積水成淵,蛟龍生焉。積善成德,而神明自得,聖心備焉。故不積蹞步,無以至千里;不積小流,無以成江海。騏驥一躍,不能十 步;駑馬十駕,功在不舍。鍥而舍之,朽木不折;鍥而不舍,金石可鏤。蚯螾無爪牙之利、筋骨之強,上食埃土,下飲黃泉,用心一也。蟹六跪而二螯,非蛇蟺之穴 無可寄託者,用心躁也。是故無冥冥之志者,無昭昭之明:無囗囗之事者,無赫赫之功。行衢道者不至,事兩君者不容。目不能兩視而明,耳不能兩聽而聰。螣蛇無 足而飛,梧鼠五技而窮。詩曰:「尸鳩在桑,其子七兮。淑人君子,其儀一兮。其儀一兮,心如結兮。」故君子結於一也。
昔者,瓠巴鼓瑟而流魚出聽,伯牙鼓琴[而]六馬仰秣。故聲無小而不聞,行無隱而不形;玉在山而(草)木潤,淵生珠而崖不枯。為善不積邪?安有不聞者乎?
學惡乎始?惡乎終?曰:其數則始乎誦經,終乎讀禮:其義則始乎為士,終乎為聖人。真積力久則入,學至乎沒而後止也,故學數有終,若其義則不可須 臾舍也。為之,人也,舍之,禽獸也。故書者、政事之紀也,詩者、中聲之所止也,禮者、法之大分,(群)類之綱紀也,故學至乎禮而止矣。夫是之謂道德之極。 禮之敬文也,樂之中和也,詩、書之博也,春秋之微也,在天地之閒者畢矣。
君子之學也:入乎耳,箸乎心,布乎四體,形乎動靜。端而言,蝡而動,一可以為法則。小人之學也:入乎耳,出乎口。口耳之閒則四寸,曷足以美七尺之軀哉!
古之學者為己,今之學者為人。君子之學也,以美其身:小人之學也,以為禽犢。故不問而告謂之傲,問一而告二謂之囋。傲、囋,非也;君子如響矣。
學莫便乎近其人。禮、樂法而不說,詩、書故而不切,春秋約而不速。方其人之習、君子之說,則尊以遍矣,周於世矣。故曰:學莫便乎近其人。
學之經莫速乎好其人,隆禮次之。上不能好其人,下不能隆禮,安特將學雜識志、順詩、書而已爾,則(末)[沒]世窮年,不免為陋儒而已。將原先 王、本仁義,則禮正其經緯蹊徑也。若挈裘領,詘五指而頓之,順者不可勝數也。不道禮憲,以詩、書為之,譬之猶以指測河也,以戈(春)[舂]黍也,以錐囗壺 也,不可以得之矣。故隆禮,雖未明,法士也:不隆禮,雖察辯,散儒也。
問楛者勿告也,告楛者勿問也,說楛者勿聽也,有爭氣者勿與辨也。故必由其道至,然後接之,非其道則避之。故禮恭而後可與言道之方,辭順而後可與 言道之理,色從而後可與言道之致。故未可與言而言謂之傲,可與言而不言謂之隱,不觀氣色而言謂之瞽。故君子不傲、不隱、不瞽,謹慎其身。詩曰:「匪交匪 舒,天子所予。」此之謂也。
百發失一,不足謂善射;千里蹞步不至,不足謂善御:倫類不通,仁義不一,不足謂善學。學也者,固學一之也。一出焉,一入焉,涂巷之人也。其善者少,不善者多,桀、紂、盜跖也。全之盡之,然後學者也。
君子知夫不全不粹之不足以為美也,故誦數以貫之,思索以通之,為其人以處之,除其害者以持養之,使目非是無欲見也,使耳非是無欲聞也,使口非是 無欲言也,使心非是無欲慮也。及至其致好之也,目妤之五色,耳妤之五聲,口好之五味,心利之有天下。是故權利不能傾也,群眾不能移也,天下不能蕩也。生乎 由是,死乎由是,夫是之謂德操。德操然後能定,能定然後能應;能定能應,夫是之謂成人。天見其明,地見其光,君子貴其全也。

《脩身篇第二》

見善、脩然,必有以自存也;見不善、愀然,必以自省也。善在身、介然,必以自好也;不善在身、菑然,必以自惡也。故非我而當者,吾師也是我而當 者,吾友也;(囗)[諂]諛我者,吾賊也。故君子隆師而親友,以致惡其賊。好善無厭,受諫而能戒,雖欲無進,得乎哉!小人反是,致亂而惡人之非己也,致不 肖而欲人之賢己也,心如虎狼、行如禽獸而又惡人之賊己也。(囗)[諂]諛者親,諫爭者囗,脩正為笑,至忠為賊;雖欲無滅亡,得乎哉!詩曰:「囗囗訿訿,亦 孔之哀。謀之其臧,則具是違;謀之不臧,則具是依。」此之謂也
扁善之度,以治氣養生,則後彭祖;以脩身自[強],(名則)[則名]配堯、禹。宜於時通,利以處窮,禮信是也。凡用血氣、志意、知慮,由禮則治 (通)[達],不由禮則勃亂提僈;食飲、衣服、居處、動靜,由禮則和節,不由禮則觸陷生疾;容貌、態度、進退、趨行,由禮則雅,不由濾則夷固僻違,庸眾而 野。故人無禮則不生,事無禮則不成,國家無禮則不寧。詩云:「禮儀卒度,笑語卒擭。」此之謂也。
以善先人者謂之教,以善和人者謂之順;以不善先人者謂之(囗) [諂],以不善和人者謂之諛。是是、非非謂之智,非是、是非謂之愚。傷良曰讒, 害良曰賊。是謂是、非謂非曰直。竊貨曰盜,匿行曰詐,易言曰誕,趣舍無定謂之無常,保利棄義謂之至賊。多聞曰博,少聞曰淺;多見曰閑,少見曰陋。難進曰 偍,易忘曰漏。少而理曰治,多而亂曰耗。
治氣養心之術;血氣剛強,則柔之以調和;智慮漸深,則一之以易良;勇膽猛戾,則輔之以道順;齊給便利,則節之以動止;狹隘褊小,別廓之以廣大; 卑溼、重遲、貪利,則抗之以高志;庸眾駑散,則囗之以師友;怠慢僄棄,則炤之以禍災;愚款端愨,則合之以禮樂,通之以思索。凡治氣養心之術,莫徑由禮,莫 要得師,莫神一好。夫是之謂治氣養心之術也。
志意脩則驕富貴,道義重則輕王公,內省而外物輕矣。傳曰:「君子役物,小人役於物。」此之謂也。身勞而心安,為之;利少而義多,為之。事亂君而通,不如事窮君而順焉。故良農不為水旱不耕,良賈不為折閱不市,士君子不為貧窮怠乎道。
體恭敬而心忠信,術禮義而清愛人,構行天下,雖困囚夷,人莫不貴。勞苦之事則爭先,驍樂之事則能讓,端愨誠信,拘守而詳,橫行天下,雖困四夷, 人莫不任。體倨固而心(執)[埶]詐,術順墨而精雜汙,橫行天下,雖達四方,人莫不賤。勞苦之事則偷儒轉脫,饒樂之事則佞兌而不曲,辟違而不愨,程役而不 錄,橫行天下,雖達四方,人莫不棄。
行而供冀,非漬淖也;行而俯頃,非擊戾也;偶視而先俯,非恐懼也。然夫士欲獨脩其身,不以得罪於此俗之人也。
夫驥一日而千里,駑馬十駕則亦及之矣。將以窮無窮、逐無極與?其折骨絕筋、終身不可以相及也。將有所止之,則千里雖遠,亦或遲或速、或先或後, 胡為乎其不可以相及也?不試步道者,將以窮無窮、逐無極與?意亦有所止之與?夫堅白、同益、有厚無厚之察,非不察也,然而君子不辯,止之也;倚魁之行,非 不難也,然而君子不行,止之也。故學曰遲,彼止而待我,我行而就之,則亦或遲或速、或先或後,胡為乎其不可以同至也?故蹞步而不休,跛鱉千里;累土而不 輟,丘山崇成;厭其源,開其瀆,江河可渴;一進一退,一左一右,六驥不致。彼人之才性之相縣也,豈若跛鱉之與六驥足哉?然而跛鱉致之,六驥不致,是無他故 焉,或為之,或不為爾。
道雖邇,不行不至;事雖小,不為不成。其為人也多暇日者,其出(入) [人]不遠矣。好法而行,士也;篤志而體,君子也;齊明而不竭,聖人也。人無法,則倀倀然;有法而無志其義,則渠渠然;依乎法而又深其類,然後溫溫然。
禮者、所以正身也,師者、所以正禮也。無禮何以正身?無師,吾安知禮之為是也?禮然而然,則是情安禮也;師云而云,則是知若師也。情安禮,知若 師,則是聖人也。故非禮,是無法也;非師,是無師也。不是師法而好自用,譬之是猶以盲辨色,以聾辨聲也,舍亂妄無為也。故學也者,法禮也。夫師、以身為正 儀而貴自安者也,詩云:「不識不知,順帝之則。」此之謂也。
端愨順弟,則可謂善少者矣;加好學遜敏焉,則有鈞無上,可以為君子者矣。偷儒憚事,無廉恥而嗜乎飲食,則可謂惡少者矣;加惕悍而不順,險賊而不 弟焉,則可謂不詳少者矣,雖陷刑戮可也。老老而壯者歸焉,不窮窮而通者積焉,行乎冥冥而施乎無報而賢不肖一焉。人有此三行,雖有大過,天其不遂乎。
君子之求利也略,其遠害也早,其避辱也懼,其行道理也勇。君子貧窮而志廣,富貴而體恭,安燕而血氣不惰,勞囗而容貌不枯,怒不過奪,喜不過予。 君子貧窮而志廣,隆仁也;富貴而體恭,殺埶也;安燕而血氧不惰,柬理也;勞囗而容貌不枯,好(交)[文]也。怒不過奪,喜不過予,是法勝私也。書曰:「無 有作好,遵王之道;無有作惡,遵王之路。」此言君子之能以公義勝私欲也。

《不苟篇第三》

君子行不貴苟難,說不貴苟寮,名不貴苟傳,唯其當之為貴。故懷負石而赴河,是行之難為者也,而申徒狄能之;然而君子不貴者,非禮義之中也。山淵 平,天地比,齊秦襲,入乎耳,出乎口,鉤有須,卵有毛,是說之難持者也,而惠施、鄧析能之;然而君子不貴者,非禮義之中也。盜跖吟口,名聲若日月,與禹、 舜俱傳而不息;然而君子不貴者,非禮義之中也。故曰:君子行不貴苟難,說不貴苟寮,名不貴苟得,唯其當之為貴。詩曰:「物其有矣,唯其時矣。」此之謂也。
君子易(知)[和]而難狎,易懼而難脅,畏患而不避義死,欲利而不為所非,交親而不比,言辯而不(辭)[亂]。蕩蕩乎其有以殊於世也。
君子能亦好,不能亦好;小人能亦醜,不能亦醜。君子能則寬容易直以開道人,不能則恭敬囗絀以畏事人;小人能則倨傲僻違以驕溢人,不能則囗嫉怨誹以傾覆人。故曰:君子能則人榮學焉,不能則人樂告之;小人能則人賤學焉,不能則人羞告之。是君子小人之分也。
君子寬而不僈,廉而不劌,辯而不爭,察而不激,(寡)[直]立而不勝,堅彊而不暴,柔從而不流,恭敬謹慎而容,夫是之謂至文。詩曰:「溫溫恭人,惟德之基。」此之謂也。
君子崇人之德,揚人之美,非(囗)[諂]諛也;正義直指,舉人之過,(惡)非毀疵也;言己之光美,擬於禹、舜,參於天地,非夸誕也;與時屈伸, 柔從若蒲葦,非懾怯也;剛彊猛毅,靡所不信,非驕暴也。以義變應,知當曲直故也。詩曰:「左之左之,君子宜之;右之右之,君子有之。」此言君子能以義屈信 變應故也。
君子、小人之反也,君子大心則[敬]天而道,小心則畏義而節;知則明通而類,愚則端愨而法;見由則恭而止,見閉則敬而齊;喜則和而理,憂則靜而 理;通則文而明,窮則約而詳。小人則不然,大心則慢而暴,小心則流淫而傾,知則攫盜而漸,愚則毒賊而亂,見由則兌而倨,見閉則怨而險;喜則輕而翾,憂則挫 而懾;通則驕而偏,窮則棄而儑。傳曰:「君子爾進,小人爾廢。」此之謂也。
君子治治,非治亂也。曷謂耶?曰:禮義之謂治,非禮義之謂亂也。故君子者、治禮義者也,非治非禮義者也。然則國亂將弗治與?曰:國亂而治之者, 非案亂而治之之謂也,去亂而被之以治;人汙而脩之者,非案汙而脩之之謂也,去汙而易之以脩。故去亂而非治亂也,去汙而非脩汙也。治之為名,猶曰君子為治而 不為亂,為脩而不為汙也。
君子絜其辯而同焉者合矣,善其言而類焉者應矣。故馬鳴而馬應之,非知也,其勢然也。故新浴者振其衣,新沐者彈其冠,人之情也。其誰能以己之囗囗受人之掝掝者哉!
君子養心莫善於誠,致誠則無它事矣,唯仁之為守,唯義之為行。誠心守仁則形,形則神,神則能化矣;誠心行義則理,理則明,明則能變矣。變化代 興,謂之天德。天不言而人推高焉,地不言而人推厚焉,四時不言而百姓期焉。夫此有常,以至其誠者也。君子至德,嘿然而喻,未施而親,不怒而威。夫此順命, 以慎其獨者也。善之為道者,不誠則不獨,不獨則不形,不形則雖作於心,見於色,出於言,民猶若未從也,雖從必疑。天地為大矣,不誠則不能化萬物;聖人為知 矣,不誠則不能化萬民;父子為親矣,不誠則疏;君上為尊矣,不誠則卑。夫誠者、君子之所守也,而政事之本也,唯所居以其類至。操之則得之,舍之則失之。操 而得之則輕,輕則獨行,獨行而不舍,則濟矣;濟而材盡,長遷而不反其初,則化矣。
君子位尊而志恭,心小而道大,所聽視者近,而所聞見者遠。是何邪?則操術然也。故千人萬人之情,一人之情是也;天地始者,今日是也;百王之道, 後王是也。君子審後王之道而論於百王之前,若端拜而議。推禮義之統,分是非之分,總天下之要,治海內之眾,若使一人,故操彌約而事彌大。五寸之矩,盡天下 之方也。故君子不下室堂而海內之情舉積此者,則操術然也。
有通士者,有公士者,有直士者,有愨士者,有小人者。上則能尊君,下則能愛民,物至而應,事起而辨,若是,則可謂通士矣。不下比以闇上,不上同 以疾下,分爭於中,不以私害之,若是,則可謂公士矣。身之所長,上雖不知,不以悖君;身之所短,上雖不知,不以取賞;長短不飾,以倩自竭;若是,則可謂直 士矣。庸言必信之,庸行必慎之,畏法流俗,而不敢以其所獨(甚)[是],若是,則可謂愨士矣。言無常信,行無常貞,唯利所在,無所不傾,若是,則可謂小人 矣。
公生明,偏生闇,端愨生通,詐偽生塞,誠信生神,夸誕生惑。此六生者,君子慎之,而禹、桀所以分也。
欲惡取舍之權;見其可欲也,則必前後慮其可惡也者;見其可利也,則必前後慮其可害也者;而兼權之,孰討之,然後定其欲惡取舍。如是,則常不大陷矣。凡人之患,偏傷之也。見其可欲也,則不慮其可惡也者;見其可利也,則不顧其可害也者。是以動則必陷,為則必辱,是偏傷之患也。
人之所惡者,吾亦惡之。夫富貴者、則類傲之,夫貧賤者、則求柔之,是非仁人之情也,是姦人將以盜名於晻世者也,險莫大焉。故曰:盜名不如盜貨。田仲、史囗不如盜也。

《榮辱篇第四》

憍泄者、人之殃也,恭儉者、偋五兵也。雖有戈矛之刺,不如恭儉之利也。故與人善言,煖於布帛;傷人(之)[以]言,深於矛戟。故薄薄之地,不得履之。非地不安也。危足無所履者也。凡在言也。巨涂則讓,小涂則殆,雖欲不謹,若云不使。
快快而亡者,怒也;察察而殘者,忮也;博之而窮者,訾也;清之而俞濁者,口也;豢之而俞瘠者,交也;辯而不說者,爭也;直立而不見知者,勝也;廉而不見貴者,劌也;勇而不見憚者,貪也;信而不見敬者,好剸行也;此小人之所務而君子之所不為也。
鬥者、忘其身者也,忘其親者也,忘其君者也。行其少頃之怒而喪終身之軀,然且為之,是忘其身也;家室立殘,親戚不免乎刑戮,然且為之,是忘其親 也;君上之所惡也,刑法之所大禁也,然且為之,是忘其君也。憂忘其身,內忘其親,上忘其君,是刑法之所不舍也,聖王之所不畜也。乳彘不觸虎,乳狗不遠遊, 不忘其親也。人也、憂忘其身,內忘其親,上忘其君,則是人也而曾狗彘之不若也。凡鬥者、必自以為是而以人為非也。己誠是也,人誠非也,則是己君子而人小人 也,以君子與小人相賊害也。憂以忘其身,內以忘其親,上以忘其君,豈不過甚矣哉!是人也,所謂「以狐父之戈钃牛矢」也。將以為智邪?則愚莫大焉。將以為利 邪?則害莫大焉。將以為榮邪?則辱莫大焉。將以為安邪?則危莫大焉。人之有鬥,何哉?我欲屬之狂惑疾病邪,則不可,聖王又誅之。我欲屬之鳥鼠禽獸邪?則不 可,其形體又人,而好惡多同,人之有鬥,何哉?我甚醜之!
有狗彘之勇者,有賈盜之勇者,有小人之勇者,有士君子之勇者:爭飲食,無廉恥,不知是非,不辟死傷,不畏眾彊,囗囗然惟(利)飲食之見,是狗彘 之勇者也。為事利,爭貨財,無辭讓,果敢而(振)[很],猛貪而戾,囗囗然唯利之見,是賈盜之勇也。輕死而暴,是小人之勇也。義之所在,不傾於權,不顧其 利,舉國而與之不為改視,重死持義而不橈,是士君子之勇也。
鯈囗者、浮陽之魚也,胠於沙而思水,則無逮矣。挂於患而欲謹,則無益矣。自知者不怨人,知命者不怨天。怨人者窮,怨天者無志。失之己,反之人,豈不迂乎哉!
榮辱之大分,安危利害之常體:先義而後利者榮,先利而後義者辱;榮者常通,辱者常窮;通者常制人,窮者常制於人;是榮辱之大分也。材愨者常安利,蕩悍者常危害;安利者常樂易,危害者常憂險;樂易者常壽長,憂險者常夭拆;是安危利害之常體也。
夫天生蒸民,有所以取之。志意致脩,德行致厚,智慮致明,是天子之所以取天下也。政令法,舉措時,聽斷公,上則能順天子之命,下則能保百姓,是 諸侯之所以取國家也。志行脩,臨官治,上則能順上,下則能保其職,是士大夫之所以取田邑也。循法則、度量、刑辟、圖籍,不知其義,謹守其數,慎不敢損益 也。父子相傳,以持王公,是故三代雖亡,治法猶存,是官人百吏之所以取祿秩也。孝弟愿愨,軥錄疾力,以敦比其事業而不敢怠傲,是庶人之所以取煖衣飽食長生 久視以免於刑戮也。飾邪說,文姦言,為倚事,陶誕、突盜,惕、悍、憍、暴,以偷生反側於亂世之閒,是姦人之所以取危辱死刑也。其慮之不深,其擇之不謹,其 定取舍楛僈,是其所以危也。
材性知能,君子小人一也。好榮惡辱,好利惡害,是君子小人之所同也,若其所以求之之道則異矣。小人也者,疾為誕而欲人之信己也,疾為詐而欲人之 親己也,禽獸之行而欲人之善己也。慮之難知也,行之難安也,持之難立也,成則必不得其所好,必遇其所惡焉。故君子者,信矣,而亦欲人之信己也;忠矣,而亦 欲人之親己也;脩正治辨矣,而亦欲人之善己也。慮之易知也,行之易安也,持之易立也,成則必得其所好,必不遇其所惡焉。是故窮則不隱,通則大明,身死而名 彌白。小人莫不延頸舉踵而願曰:知慮材性,固有以賢人矣。夫不知其與己無以異也,則君子(汪)[注]錯之當,而小人注錯之過也。故孰察小人之知能,足以知 其有餘可以為君子之所為也。譬之越人安越,楚人安楚,君子安雅,是非知能材性然也,是注錯習俗之節異也。
仁義德行,常安之術也,然而未必不危也;汙僈、突盜,常危之術也,然而未必不安也。故君子道其常,而小人道其怪也。
凡人有所一同:飢而欲食,寒而欲煖,勞而欲息,好利而惡害,是人之所生而有也,是無待而然者也,是禹、桀之所同也。目辨白黑美惡,而耳辨音聲清 濁,口辨酸鹹甘苦,鼻辨芬芬腥臊,骨體膚理辨寒暑疾養,是又人之所常生而有也,是無待而然者也,是禹、桀之所同也。可以為堯、禹,可以為桀、跖,可以為工 匠,可以為農賈,在勢注錯習俗之所積爾,是又人之所生而有也,是無待而然者也,是禹、桀之所同也。為堯、禹則常安榮,為桀、跖則常危辱;為堯、禹則常愉 佚,為工匠農賈則常煩勞。然而人力為此而寡為彼,何也?曰:陋也。堯、禹者,非生而具者也,夫起於變故,成乎脩脩之為,待盡而後備者也。
人之生固小人,無師無法則唯利之見爾。人之生固小人,又以遇亂世、得亂俗,是以小重小,以亂得亂也。君子非得勢以臨之,則無由得開內焉。今是人 之口腹,安知禮義?安知辭讓?安知廉恥隅積?亦囗囗而囗,鄉鄉而飽已矣。人無師無法,則其心正其口腹也。今使人生而未嘗睹芻豢稻梁也,唯菽藿糟糠之為睹, 則以至足為在此也。俄而粲然有秉芻豢而至者,則瞲然視之曰:此何怪也?彼臭之而(無)嗛於鼻,嘗之而甘於口,食之而安於體,則莫不棄此而取彼矣。今以夫先 王之道,仁義之統,以相群居,以相持養,以相藩飾,以相安固邪?以夫桀、跖之道,是其為相縣也,幾直夫芻豢稻梁之縣糟糠爾哉?然而人力為此而寡為彼,何 也?曰:陋也。陋也者、天下之公患也,人之大殃大害也。故曰:仁者好告示人。告之示之,靡之儇之,鈆之重之,則夫塞者俄且通也,陋者俄且僩也,愚者俄且知 也。是若不行,則湯、武在上曷益?桀、紂在上何損?湯、武存,則天下從而治;桀,紂存,則天下從而亂。如是者,豈非人之情固可與如此可與如彼也哉?
人之情,食欲有芻豢,衣欲有文繡,行欲有輿馬,又欲夫餘財蓄積之富也;然而窮年累世不知不足,是人之情也。今人之生也,方知畜雞狗豬虧,又畜牛 羊,然而食不敢有酒肉;餘刀布,有囷窌,然而衣不敢有絲帛;約者有筐篋之藏,然而行不敢有輿馬。是何也?非不欲也,(幾不)長慮顧後而恐無以繼之故也。於 是又節用禦欲,收斂畜藏以繼之也,是於己長慮顧後,幾不甚善矣哉!今夫偷生淺知之屬,曾此而不知也,食太侈,不顧其後,俄則屈安窮矣;是其所以不免於凍 餓,操瓢囗為溝壑中瘠者也。況夫先王之道,仁義之統,詩、書、禮、樂之分乎。彼固天下之大慮也,將為天下生民之屬長慮顧後而保萬世也,其流長矣,其溫厚 矣,其功盛姚遠矣,非[順]孰脩為之君子,莫之能知也。故曰:短粳不可以汲深井之泉,知不幾者不可與及聖人之言。夫詩、書、禮、樂之分,固非庸人之所知 也。故曰:一之而可再也,有之而可久也,廣之而可通也,慮之而可安也,反鉛察之而俞可好也。以治情則利,以為名則榮,以群則和,以獨則足樂,意者其是邪?
夫貴為天子,富有天下,是人情之所同欲也。然則從人之欲,則勢不能容、物不能贍也。故先王案為之制禮義以分之,使貴賤之等,長幼之差,知賢愚、 能不能之分,皆使人載其事而各得其宜,然後使(愨)[囗]祿多少厚溥之稱,是夫群居和一之道也。故仁人在上,則農以力盡田,賈以察盡財,百工以巧盡械器, 士大夫以上至於公侯,莫不以其仁厚知能盡官職,夫是之謂至平。故或祿天下而不自以為多,或監門、御旅、抱關、榖擊柝而不自以為寡。故曰:「斬而齊,枉而 順,不同而一。」夫是之謂人倫。詩曰:「受小共大共,為下國駿蒙。」此之謂也。

《非相篇第五》

相(人)古之人無有也,學者不道也。古者有姑布子卿,今之世,梁有唐舉,相人之形狀顏色而知其吉凶妖祥,世俗稱之。古之人無有也,學者不道也。 故相形不如論心,論心不如擇術。形不勝心,心不勝術。術正而心順,則形相雖惡而心術善,無害為君子也;形相雖善而心術惡,無害為小人也。君子之謂吉,小人 之謂凶。故長短、小大、善惡形相,非吉凶也。古之人無有也,學者不道也。
蓋帝堯長,帝舜短;文王長,周公短;仲尼長,子弓短。昔者,衛靈公有臣曰公孫呂,身長七尺,面長三尺,焉廣三寸,鼻目耳具,而名動天下。楚之孫 叔敖,期思之鄙人也,突禿長左,軒較之下,而以楚霸。葉公予高微小短瘠,行若將不勝其衣。然白公之亂也,令尹子西、司馬子期皆死焉;葉公子高入據楚,誅白 公,定楚國,如反手爾,仁義功名善於後世。故士不揣長,不揳大,不權輕重,亦將志乎心爾。長短、小大、美惡形相,豈論也哉!且徐偃王之狀,目可瞻馬;仲尼 之狀,面如蒙倛;周公之狀,身如斷菑;皋陶之狀,色如削瓜;閎夭之狀,面無見膚;傅說之狀,身如植鰭;伊尹之狀,面無須麋;禹跳,湯偏,堯、舜參牟子,從 者將論志意、比類文學邪?直將差長短、辨美惡,而相欺傲邪?
古者桀、紂長巨姣美,天下之傑也,筋力越勁,百人之敵也。然而身死國亡,為天下大僇,後世言惡則必稽焉。是非容貌之患也,聞見之不眾,論議之卑爾。
今世俗之亂君,鄉曲之儇子,莫不美麗姚冶,奇衣婦飾,血氣態度擬於女子;婦人莫不願得以為夫,處女莫不願得以為士,棄其親家而欲奔之者,比肩並 起。然而中君羞以為臣,中父羞以為子,中兄羞以為弟,中人羞以為友;俄則束乎有司而戮乎大市,莫不呼天啼哭,苦傷其今而後悔其始。是非容貌之患也,聞見之 不眾,(而)論議之卑爾。然則從者將孰可也?
人有三不祥:幼而不肯事長,賤而不肯事貴,不肖而不肯事賢,是人之三不祥也。人有三必窮:為上則不能愛下,為下則好非其上,是人之一必窮也。鄉 則不若,偝則謾之,是人之二必窮也。智行淺薄,曲直有以相縣矣,然而仁人不能推,知士不能明,是人之三必窮也。人有此(三)數行者,以為上則必危,為下則 必滅。詩曰:「兩雪瀌瀌,宴然聿消。莫肯下隧,式居屢驕。」此之謂也。
人之所以為人者,何已也?曰:以其有辨也。飢而欲食,寒而欲煖,勞而欲息,好利而惡害,是人之所生而有也,是無待而然者也,是禹、桀之所同也。 然則人之所以為人者,非特以二足而無毛也,以其有辨也。今夫狌狌形笑,亦二足而毛也,然而君子啜其羹,食其胾。故人之所以為人者,非特以其二足而無毛也, 以其有辨也。夫禽獸有父子而無父子之親,有牝牡而無男女之別,故人道莫不有辨。辨莫大於分,分莫大於禮,禮莫大於聖王。聖王有百,吾孰法焉?故曰:文久而 (息)[滅],節族久而絕,守法數之有司極禮而褫。故曰:欲觀聖王之跡,則於其粲然者矣,後王是也。彼後王者,天下之君也,舍後王而道上古,譬之是猶舍己 之君而事人之君也。故曰:欲觀千歲,則數今日;欲知億萬,則審一二;欲知上世,則審周道;欲知周道,則審其人、所貴君子。故曰:以近知遠,以一知萬,以微 知明。此之謂也。
夫妄人曰:「古今異情,其[所]以治亂者異道。」而眾人惑焉。彼眾人者,愚而無說,陋而無度者也。其所見焉,猶可欺也,而況於千世之傳也!妄人 者,門庭之聞,猶可誣欺也,而況於千世之上乎!聖人何以不[可]欺?曰:聖人者、以己度者也。故以人度人,以情度情,以類度類,以說度功,以道觀盡,古今 一度也。類不悖,雖久同理,故鄉乎邪曲而不迷,觀乎雜物而不惑,以此度之。五帝之外無傳人,非無賢人也,久故也。五帝之中無傳政,非無善政也,久故也。 禹、湯有傳政,而不若周之察也,非無善政也,久故也。傳者久則(論)[俞]略,近則(論)[前]詳,略則舉大,詳則舉小。愚者聞其略而不知其詳,聞其 (詳) [小]而不知其大也,是以文久而滅,節族久而絕。
凡言不合先王,不順禮義,謂之姦言;雖辨,君子不聽。法先王,順禮義,黨學者,然而不好言,不樂言,則必非誠士也。故君子之於(言)[善]也, 志好之,行安之,樂言之。故君子必辯。凡人莫不好言其所善,而君子為甚。故贈人以言,重於金石珠玉;觀人以言,美於黼黻文章;聽人以言,樂於鍾鼓琴瑟。故 君子之於言無厭。鄙夫反是,好其實,不卹其文,是以終身不免埤汙傭俗。故易曰:「括囗,無咎無譽!。」腐儒之謂也。
凡說之難,以至高遇至卑,以至治接至亂。未可直至也,遠舉則病繆,近(世)[舉]則病傭。善者於是閒也,亦必遠舉而不繆,近(世)[舉]而不 傭,與時遷徙,與世偃仰,緩急瀛絀,府然苦(渠)[梁]匽檃栝之於己也,曲得所謂焉,然而不折傷。故君子之度己則以繩,接人則用枻。度己以繩,故足以為天 下法則矣。接人用枻,故能寬容,因(求)[眾]以成天下之大事矣。故君子賢而能容罷,知而能容愚,博而能容淺,粹而能容雜,夫是之謂兼術。詩曰:「徐方既 同,天子之功。」此之謂也。
談說之術:矜莊以囗之,端誠以處之,堅彊以持之,(分別) [譬稱]以論之,(譬稱)[分別]以明之,欣驩芬薌以送之,寶之珍之,責之神之,如是,則說常無不受。雖不說人,人莫不貴,夫是之謂(為)能貴其所貴。傳曰:「唯君子為能貴其所貴。」此之謂也。
君子必辯。凡人莫不好言其所善,而君子為甚焉。是以小人辯言險,君子辯言仁也。言而非仁之中也,則其言不若其默也,其辯不若其吶也;言而仁之中 也,則好言者上矣,不好言者下也。故仁言大矣。起於上、所以導於下,政令是也;起於下、所以忠於上,謀救是也。故君子之行仁也無厭。志好之,行安之,樂言 之,故(言)君子必辯。小辯不如見端,見端不如(見)本分。小辯而察,見端而明,本分而理,聖人士君子之分具矣。有小人之辯者,有士君子之辯者,有聖人之 辯者:不先慮,不早謀,發之而當,成文而類,居錯遷徙,應變不窮,是聖人之辯者也。先慮之,早謀之,斯須之言而足聽,文而致實,博而黨正,是士君子之辯者 也。聽其言則辭辨而無統,用其身則多詐而無功,上不足以順明王,下不足以和齊百姓,然而口舌之於囗唯則節,足以為奇偉偃卻之屬,夫是之謂姦人之雄。聖王 起,所以先誅也。然後盜賊次之。盜賊得變,此不得變也。

《非十二子篇》

6.1. 假今之世,飾邪說,文姦言,以梟亂天下,欺惑愚眾,矞宇嵬瑣,使天下混然不知是非治亂之所存者,有人矣。
6.2. 縱情性,安恣睢,禽獸行,不足以合文通治;然而其持之有故,其言之成理,足以欺惑愚眾,是它囂、魏牟也。
6.3. 忍情性,綦谿利跂,茍以分異人為高,不足以合大眾、明大分;然而其持之有故,其言之成理,足以欺惑愚眾,是陳仲、史囗也。
6.4. 不知一天下、建國家之權稱,上功用,大儉約,而僈差等,曾不足以容辨異、縣君臣;然而其持之有故,其言之成理,足以欺惑愚眾,是墨翟、宋鈃也。
6.5. 尚法而無法,(下脩)[不循]而好作,上則取聽於上,下則取從於俗,終日言成文典,(及)[反]紃察之,則倜然無所歸宿,不可以經國定分,然而其持之有故,其言之成理,足以欺惑愚眾,是慎到、田駢也。
6.6. 不法先王,不是禮義,而好治怪說,玩琦辭,甚察而不(惠)[急],辯而無用,多事而寡功,不可以為治綱紀;然而其持之有故,其言之成理,足以欺惑愚眾,是惠施、鄧析也。
6.7. 略法先王而不知其統,然而猶材劇志大,聞見雜博。案往舊造說,謂之五行,甚僻違而無類,幽隱而無說,閉約而無解。案飾其辭而袛敬之曰:此真先王君子之言 也。子思唱之,孟軻和之,世俗之溝猶瞀儒,嚾嚾然不知其所非也,遂受而傳之,以為仲尼、子游為茲厚於後世,是則子思、孟軻之罪也。
6.8. 若夫總方略,齊言行,壹統類,而群天下之英傑而告之以大古,教之以至順,奧窔之閒,簟席之上,(斂)[歙]然聖王之文章具焉,佛然(乎)[平]世之俗起 焉,(則)六說者不能入也,十二子者不能親也,無置錐之地,而王公不能與之爭名,在一大夫之位,則一君不能獨畜,一國不能獨容,成名況乎諸候,莫不願以為 臣,是聖人之不得埶者也,仲尼、子弓是也。
一天下,財萬物,長養人民,兼利天下,通達之屬,莫不從服,六說者立息,十二子者遷化,則是聖人之得埶者,舜、禹是也。
今夫仁人也,將何務哉?上則法舜、禹之制,下則法仲尼、子弓之義,以務息十二子之說,如是,則天下之害除,仁人之事畢,聖人之跡箸矣。
6.9. 信信,信也;疑疑,亦信也。貴賢,仁也;賤不肖,亦仁也。言而當,知也;默而當,亦知也。故知默由知言也。故多言而類,聖人也;少言而法,君子也;多少無 法而流湎然,雖辯、小人也。故勞力而不當民務,謂之姦事;勞知而不律先王,謂之姦心;辯說譬諭、齊給便利而不順禮義,謂之姦說。此三姦者,聖王之所禁也。 知而險,賊而神,為詐而巧,(言)無用而辯,(辯)不(給)(惠)[急]而察,治之大殃也。行辟而堅,飾非而好,玩姦而澤,言辯而逆,古之大禁也。知而無 法,勇而無憚,察辯而操僻,淫大而用之,好姦而與眾,利足而迷,負石而墜,是天下之所棄也。
6.10. 兼服天下之心:高上尊貴不以驕人,聰明聖知不以窮人,齊給速通不(爭)[以]先人,剛毅勇敢不以傷人;不知則問,不能則學,雖能必讓,然後為德。遇君則脩 臣下之義,遇鄉則脩長幼之義。遇長則脩子弟之義,遇友則脩禮節辭讓之義,遇賤而少者則脩告導寬容之義。無不愛也,無不敬也,無與人爭也,恢然如天地之苞萬 物。如是,則賢者貴之,不肖者親之。如是而不服者,則可謂訞怪狡猾之人矣,雖則子弟之中,刑及之而宜。詩云:「匪上帝不時,殷不用舊。雖無老成人,尚有典 刑。曾是莫聽?大命以傾。」此之謂也。
6.11. 古之所謂(士仕)[仕士]者,厚敦者也,合群者也,樂富貴者也,樂分施者也,遠罪過者也,務事理者也,羞獨富者也。今之所謂(士仕)[仕士]者,汙漫者也,賊亂者也,恣睢者也,貧利者也,觸抵者也,無禮義而唯權埶之嗜者也。
古之所謂處士者,德盛者也,能靜者也,脩正者也,知命者也,箸是者也。今之所謂處士者,無能而云能者也,無知而云知者也,利心無足而佯無欲者也,行偽險穢而彊高言謹愨者也,以不俗為俗,離(縱)[縰]而跂訾者也。
6.12. 士君子之所能[為]不能為:君子能為可貴,不能使人必貴己;能為可信,不能使人必信己;能為可用,不能使人必用己。故君子恥不脩,不恥見汙;恥不信,不恥 不見信;恥不能,不恥不見用。是以不誘於譽,不恐於誹,寧道而行,端然正己,不為物傾側,夫是之謂誠君子。詩云:「溫溫恭人,維德之基。」此之謂也。
6.13. 士君子之容:其冠進,其衣逢,其容良,儼然,壯然,祺然,蕼然,恢恢然,廣廣然,昭昭然,蕩蕩然,是父兄之容也。其冠進,其衣逢,其容愨,儉然,囗然,輔 然,端然,訾然,洞然,綴綴然,瞀瞀然,是子弟之容也。吾語汝學者之嵬容:其冠絻,其纓禁緩,其容簡連;填填然,狄狄然,莫莫然,瞡瞡然,瞿瞿然,盡盡 然,盱盱然,酒食聲色之中[則]瞞瞞然,瞑瞑然;禮節之中則疾疾然,訾訾然;勞苦事業之中則儢儢然,離離然,偷儒而岡,無廉恥而忍囗囗:是學者之嵬也。
弟佗其冠,囗囗其辭,禹行而舜趨,是子張氏之賤儒也。正其衣冠,齊其顏色,嗛然而終日不言,是子夏氏之賤儒也。偷儒憚事,無廉恥而耆飲食,心曰君子固不用力,是子游氏之賤儒也。彼君子則不然,佚而不惰,勞而不僈,宗原應變,曲得其宜,如是,然後聖人也。

《仲尼篇第七》

仲尼之門(人),五尺之豎子言羞稱乎五伯。是何也?曰:然。彼誠可羞稱也。齊桓、五伯之盛者也,前事則殺兄而爭國;內行則姑姊妹之不嫁者七人, 閨門之內,般樂奢汰,以齊之分奉之而不足;外事則詐邪、襲莒,并國三十五。其事行也若是其險汙淫汰也。(如)被固曷足稱乎大君子之門哉!若是而不亡,乃 霸,何也?曰:於乎!夫齊桓公有天下之大節焉,夫孰能亡之?倓然見管仲之能足以託國也,是天下之大知也。安忘其怒,(出)忘其讎,遂立以為仲父,是天下之 大決也。立以為仲父,而貴戚莫之敢囗也;與之高、國之位,而本朝之臣莫之敢惡也;與之書社三百,而富人莫之敢距也。貴賤長少,秩秩焉莫不從桓公而貴敬之, 是天下之大節也。諸侯有一節如是,則莫之能亡也;桓公兼此數節者而盡有之,夫又何可亡也?其霸也宜哉!非孝也,數也。
然而仲尼之門(人),五尺之豎子言羞稱乎五伯,是何也?曰:然。彼非(本)[平]政教也,非致隆高也,非綦文理也,非服人之心也。鄉方略,審勞 佚,[謹]畜積,脩囗[備],而能顛倒其敵者也。詐心以勝矣。彼以讓飾爭,依乎仁而蹈利者也,小人之傑也,彼固曷足稱乎大君子之門哉!彼王者則不然。致賢 (能而)[而能]以救不肖,致彊而能以寬弱,戰必能殆之而羞與之囗,委然成文以示之天下,而暴國安自化矣,有災繆者然後誅之。故聖王之誅也,真省矣。文王 誅四,武王誅二,周公卒業,至於成王則安(以)無誅矣。故道豈不行矣哉!文王載百里地而天下一,桀、紂舍之,厚於有天下之勢而不得以匹夫老。故善用之,則 百里之國足以獨立矣;不善用之,則楚六千里而為讎人役。故人主不務得道而廣有其埶,是其所以危也。
持寵處位終身不厭之術:主尊貴之,則恭敬而僔;主信愛之,則謹慎而嗛;主專任之,則拘守而詳;主安近之,則慎比而不邪;主囗遠之,則全一而不 倍;主損絀之,則恐懼而不怨。貴而不為夸,信而不忘處謙,任重而不敢專,財利至則(言)善而不及也,必將盡辭讓之義然後受。福事至則和而理,禍事至則靜而 理;富則施廣,貧則用節;可貴可賤也,可富可貧也,可殺而不可使為姦也。是持寵處身不厭之術也。雖在貧窮徒處之埶,亦取象於是矣;夫是之謂吉人。詩曰: 「媚茲一人,應侯順德。永言孝思,昭哉嗣服。」此之謂也。
求善處大重,(理)任大事,擅寵於萬乘之國,必無後患之術;莫若好同之,援賢博施,除怨而無妨害人。(能)耐任之,則慎行此道也。(能)而不耐 任,且恐失寵,則莫若早同之,推賢讓能而安隨其後。如是,有寵則必榮,失寵則必無罪,是事君者之寶而必無後患之術也。故知兵者之舉事也,滿則慮嗛,平則慮 險,安則慮危,曲重其豫,猶恐及其囗,是以百舉而不陷也。孔子曰:「巧而好度,必節;勇而好同,必勝;知而好謙,必賢。」此之謂也。愚者反是。處重擅權, 則好專而囗賢能,抑有功而擠有罪,志驕盈而輕舊怨,以吝嗇而不行施道乎上,為重招權於下以妨害人,雖欲無危,得乎哉!是以位尊則必危,任重則必廢,擅寵則 必厚,可立而待也,可炊而囗也。是行也?則墮之者眾而持之者寡矣。
天下之行術:以事君則必通,以為仁則必聖,立隆而勿貳也。然後恭敬以先之,忠信以統之,慎謹以行之,端愨以守之,頓窮則(從之)疾力以申重之。 君雖不知,無怨疾之心;功雖甚大,無伐德之色;省求,多功,愛敬不倦;如是,則常無不順矣。以事君則必通,以為仁則必聖,夫是之謂天下之行術。
少事長,賤事貴,不肖事賢,是天下之通義也。有人也,埶不在人上而羞為人下,是姦人之心也。志不免乎姦心,行不免乎姦道,而求有君子聖人之名,辟之是猶伏而咶天,救經而引其足也,說必不行矣,俞務而俞遠。故君子時詘則詘,時伸則伸也。

《儒效篇第八》

大儒之效:武王崩,成王幼,周公屏成王而及武王以屬天下,惡天下之倍周也。履天(下)[子]之籍,聽天下之斷,偃然如固有之,而天下不稱貪焉: 殺管叔,虛殷國,而天下不稱戾焉;兼制天下,立七十一國,姬姓獨居五十三人,而天下不稱偏焉。教誨開導成王,使諭於道,而能揜跡於文、武。周公歸周,反籍 於成王,而天下不輟事周,然而周公北面而朝之。天子也者,不可以少當也,不可以假攝為也。能則天下歸之,不能則天下去之,是以周公屏成王而及武王以屬天 下,惡天下之離周也。
成王冠,成人,周公歸周反籍焉,明不滅主之義也。周公無天下矣,鄉有天下,今無天下,非擅也;成王鄉無天下,今有天下,非奪也:變勢次序[之] 節然也。故以枝代主而非越也,以弟誅兄而非暴也,君臣易位而非不順也。因天下之和,遂文、武之業,明枝主之義,抑亦變化矣,天下厭然猶一也。非聖人莫之能 為,夫是謂大儒之效。
秦昭王問孫卿子曰:「儒無益於人之國?」孫卿子曰:「儒者法先王,隆禮義,謹乎臣子而致貴其上者也。人主用之,則勢在本朝而宜;不用,則退編百 姓而愨,必為順下矣。雖窮困凍餧,必不以邪道為貪;無置錐之地而明於持社稷之大義;嗚呼而莫之能應,然而通乎財萬物、養百姓之經紀。勢在人上則王公之材 也,在人下則社稷之臣、國君之寶也。雖隱於窮閻漏屋,人莫不貴,(之)[貴]道誠存也。
「仲尼將為魯司寇,沈猶氏不敢朝飲其羊,公慎氏出其妻,慎潰氏踰境而徙,魯之粥牛馬者不豫賈,必蚤正以待之也。居於闕黨,闕黨之子弟罔不分,有 親者取多,孝弟以化之也。儒者在本朝則美政,在下位則美俗,儒之為人下如是矣。」王曰:「然則其為人上何如?」孫卿曰:「其為人上也廣大矣;志意定乎內, 禮節脩乎朝,法則度量正乎官,忠信愛利形乎下,行一不義、殺一無罪而得天下,不為也。此君子義信乎人矣,通於四海,則天下應之如謹。是何也?則貴名白而天 下治也。故近者歌諶而樂之,遠者竭蹶而趨之,四海之內若一家,通達之屬莫不從服,夫是之謂人師。 詩曰:「自西自東,自南自北,無思不服。」此之謂也。夫其為人下也如彼,其為人上也如此,何謂其無益於人之國也?」昭王曰:「善。」
先王之道,仁之隆也,比中而行之。曷謂中?曰:禮義是也。道者、非天之道,非地之道,人之所以道也,君子之所道也。君子之所謂賢者,非能遍能人 之所能之謂也;君子之所謂知者,非能遍知人之所知之謂也;君子之所謂辨者,非能遍辨人之所辨之謂也;君子之所謂察者,非能遍察人之所察之謂也;有所(正)  [止]矣。相高下,視墝肥,序五種,君子不如農人:通財貨,相美惡,辨貴賤,君子不如賈人;設規矩,陳繩墨,便備用,君子不如工人;不卹是非、然不然之 情,以相薦撙,以相恥作,君子不若惠施、鄧析也。若夫(謫)[譎]德而定次,量能而授官,使賢不肖皆得其位,能不能皆得其官,萬物得其宜,事變得其應, 慎、墨不得進其談,惠施、鄧析不敢竄其察。言必(治當)[當理],事必當務,是,然後君子之所長也。
凡事行,有益於治者立之,無益於理者廢之,夫是之謂中事。凡知說,有益於理者為之,無益於理者舍之,夫是之謂中說。(行事)[事行]失中謂之姦 事,知說失中謂之姦道。姦事姦道,治世之所棄而亂世之所從服也。若夫充虛之相施易也,堅白、同異之分隔也,是聰耳之所不能聽也,明目之所不能見也,辯士之 所不能言也,雖有聖人之知,未能僂指也,不知無害為君子,知之無損為小人;工匠不知,無害為巧;君子不知,無害為治。王公好之則亂法,百姓好之則亂事。而 狂惑戇陋之人,乃始率其群徒,辨其談說,明其辟稱,老身長子,不知惡也。夫是之謂上愚,曾不如好相雞狗之可以為名也。詩曰:「為鬼為蜮,則不可得。有靦面 目,視人罔極。作此好歌,以極反側。」此之謂也。
我欲賤而貴,愚而知,貧而富,可乎?曰:其唯學乎。彼學者,行之,曰士也;敦慕焉,君子也;知之,聖人也。上為聖人,下為士君子,孰禁我哉!鄉 也,混然涂之人也,俄而並乎堯、禹,豈不賤而貴矣哉!鄉也,效門室之辨,混然曾不能決也,俄而原仁義,分是非,圖回天下於掌上而辨白黑,豈不愚而知矣哉! 鄉也,胥靡之人,俄而治天下之大器舉在此,豈不貧而富矣哉!今有人於此,囗然藏千溢之寶,雖行貣而食,人謂之富矣。彼贊也者,衣之不可衣也,食之不可食 也,賣之不可僂售也,然而人謂之富,何也?豈不大富之器誠在此也?是杅杅亦(當)[富]人已,豈不貧而富矣哉!故君子無爵而貴,無祿而富,不言而信,不怒 而威,窮處而榮,獨居而樂,豈不至尊、至富、至重、至嚴之情舉積此哉!故曰:貴名不可以比周爭也,不可以夸誕有也,不可以勢重脅也,必將誠此然後就也。爭 之則失,讓之則至,遵(道)[遁]則積,夸誕則虛。故君子務脩其內而讓之於外,務積德於身而處之以遵(道)[遁];如是,則貴名起如日月,天下應之如雷 霆。故曰:君子隱而顯,微而明,辭讓而勝。詩曰:「鶴鳴于九皋,聲聞于天。」此之謂也。鄙夫反是。比周而譽俞少,鄙爭而名俞辱,煩勞以求安利,其身而俞 危。詩曰:「民之無良,相怨一方。受爵不讓,至于己斯亡。」此之謂也。
故(不)能小而事大,辟之是猶力之少而任重也,舍粹折無適也。身不肖而誣賢,是猶傴身而好升高也,指其頂者愈眾。故明主譎德而序位,所以為不亂 也;忠臣誠能然後敢受職,所以為不窮也。分不亂於上,能不窮於下,治辨之極也。詩曰:「平平左右,亦是率從。」是言上下之交不相亂也。
以從俗為善,以貨財為寶,以養生為己至道,是民德也。行法至堅,不以私欲亂所聞;如是,則可謂勁士矣。行法至堅,好脩正其所聞以橋飾其情性,其 言多當矣而未諭也,其行多當矣而未安也,其知慮多當矣而未周密也,上則能大其所隆,下則能開道不己若者;如是,則可謂篤厚君子矣。脩百王之法若辨白黑,應 當世之變若數一二,行禮要節而安之,若生四枝;要時立功之巧,若詔四時;平正扣民之善,億萬之眾而(博)[搏]若一人;如是,則可謂聖人矣。
井井兮其有理也,嚴嚴兮其能敬己也,(分分)[介介]兮其有終始也,猒猒兮其能長久也,樂樂兮其執道不殆也,炤炤兮其用知之明也,脩脩兮其 (用)統類之行也,綏綏兮其有文章也,熙熙兮其樂人之臧也,隱隱兮其恐人之不當也,如是,則可謂聖人矣。此其道出乎一。曷謂一?曰:執神而固。曷謂神? 曰:盡善挾(洽) [治]之謂神。[曷謂固]?[曰]:萬物莫足以傾之之謂固。神固之謂聖人。聖人也者、道之管也,天下之道管是矣,百王之道一是矣,故 詩、書、 禮、樂之[道]歸是矣。詩言是,其志也;書言是,其事也; 禮言是,其行也;樂言是,其和也;春秋言是,其微也。故風之所以為不逐者,取是以節之也;小雅之所以為小者,取是而文之也;大雅之所以為大者,取是而光之 也;頌之所以為至者,取是而通之也;天下之道畢是矣。鄉是者臧,倍是者亡,鄉是如不臧,倍是如不亡者,自古及今,未嘗有也。
客有道曰:「孔子曰:周公其盛乎!身貴而愈恭,家富而愈儉,勝敵而愈戒。」應之曰:「是殆非周公之行,非孔子之言也。武王崩,成王幼,周公屏成 王而及武王,履天子之籍,負扆而坐,諸侯趨走堂下。當是時也,夫又誰為恭矣哉!兼制天下,立七十一國,姬姓獨居五十三人焉,周之子孫苟不狂惑者,莫不為天 下之顯諸侯,孰謂周公儉哉!武王之誅紂也,行之曰以兵忌,東面而迎太歲,至(汜)[氾]而汎,至懷而壞,至共頭而山隧。霍叔懼曰:出三日而五災至,無乃不 可乎?周公曰:刳比干而囚箕子,飛廉、惡來知政,夫又惡有不可焉?遂選馬而進,朝食於戚,暮宿乎百泉,(厭旦)[旦厭]於牧之野,鼓之而紂卒易鄉,遂乘殷 人而誅紂。蓋殺者非周人,因殷人也。故無首虜之獲,無蹈難之賞,反而定三革,偃五兵,合天下,立聲樂,於是武、象起而韶、護廢矣。四海之內莫不變心易慮以 化順之,故外闔不閉,跨天下而無蘄。當是時也,夫又誰為戒矣哉!」
造父者、天下之善御者也,無輿馬則無所見其能。羿者、天下之善射者也,無弧矢則無所見其巧。大儒者、善調一天下者也,無百里之地則無所見其功。 輿固馬選矣,而不能以至遠,一日而千里,則非造父也。弓調矢直矣,而不能以射遠中微,則非羿也。用百里之地,而不能以調一天下、制強暴,則非大儒也。彼大 儒者,雖隱於窮閻漏屋,無置錐之地,而王公不能與之爭名;在一大夫之位,則一君不能獨畜,一國不能獨容,成名況乎詰侯,莫不願得以為臣;用百里之地而千里 之國莫能與之爭勝,笞捶暴國,齊一天下,而莫能傾也。是大儒之徵也。其言有類,其行有禮,其舉事無悔,其持險應變曲當,與時遷徙,與世偃仰,千舉萬變,其 道一也。是大儒之稽也。其窮也,俗儒笑之:其通也,英傑化之,嵬瑣逃之,邪說畏之,眾人愧之。通則一天下,窮則獨立貴名,天不能死,地不能埋,桀、跖之世 不能汙,非大儒莫之能立,仲尼、子弓是也。
故有俗人者,有俗儒者,有雅儒者,有大儒者。有不學問,無正義,以富利為隆,是俗人者也。逢衣淺帶,解果其冠,略法先王而足亂世,術繆學雜,舉 不知法後王而一制度,不知隆禮義而殺詩、書;其衣冠行偽已同於世俗矣,然而不知惡(者);其言議談說已無所以異於墨子矣,然而明不能分別,呼先王以欺愚者 而求衣食焉,得委積足以揜其口則揚揚如也;隨其長子,事其便辟,舉其上客,(囗)[囗]然若終身之虜而不敢有他志:是俗儒者也。法後王,一制度,隆禮義而 殺詩、書,其言行已有大法矣,然而明不能齊法教之所不及,聞見之所未至,則知不能類也,知之曰知之,不知曰不知,內不自以誣外,外不自以欺內,以是尊賢畏 法,而不敢怠傲,是雅儒者也。法先王,統禮義,一制度,以淺持博,以古持今,以一持萬,苟仁義之類也,雖在鳥獸之中,若 別白黑,倚物怪變,所未嘗聞也,所未嘗見也,卒然起一方,則舉統類而應之,無所儗怍,張法而度之,則晻然若合符節,是大儒者也。
故人主用俗人,則萬乘之國亡;用俗儒,則萬乘之國存;用雅儒,則千乘之國安;用大儒,則百里之地久;而後三年,天下為一,諸侯為臣,用萬乘之國,則舉錯而定,一朝而伯。
不聞不若聞之,聞之不若見之,見之不若知之,知之不若行之,學至於行之而止矣。行之、明也,明之為聖人,聖人也者,本仁義,當是非,齊言行,不 失豪釐,無他道焉,已乎行之矣。故聞之而不見,雖博必謬;見之而不知,雖識必妄;知之而不行,雖敦必困。不聞不見,則雖當,非仁也,其道百舉而百陷也。
故人無師無法而知,則必為盜,勇則必為賊,云能則必為亂,察則必為怪,辨則必為誕。人有師有法而知,則速通;勇則速威,云能則速成,察則速盡, 辨則速論。故有師法者,人之大寶也;無師法者,人之大殃也。人無師法則隆(情)[性]矣,有師法則隆(性)[積]矣,而師法者,所得乎(情)[積],非所 受乎性,[性]不足以獨立而治。性也者、吾所不能為也,然而可化也;(情)[積]也者、非吾所有也,然而可為(乎)[也]。注錯習俗,所以化性也;并一而 不二,所以成積也。習俗移志,安久移質,并一而不二,則通於神明、參於天地矣。
故積土而為山,積水而為海,旦暮積謂之歲。至高謂之天,至下謂之地,宇中六指謂之極;涂之人百姓,積善而全盡謂之聖人。彼求之而後得,為之而後 成,積之而後高,盡之而後聖。故聖人也者,人之所積也。人積耨耕而為農夫,積斲削而為工匠,積反貨而為商賈,積禮義而為君子。工匠之子莫不繼事,而都國之 民安習其服。居楚而楚,居越而越,居夏而夏,是非天性也,積靡使然也。故人知謹注錯,慎習俗,大積靡,則為君子矣;縱情性而不足問學,則為小人矣。為君子 則常安榮矣,為小人則常危辱矣。凡人莫不欲安榮而惡危辱,故唯君子為能得其所好,小人則日徼其所惡。詩曰:「維此良人,弗求弗迪,維彼忍心,是顧是復。民 之貧亂,寧為荼毒。」此之謂也。
人倫:志不免於曲私而冀人之以己為公也,行不免於汙漫而冀人之以己為脩也,甚愚陋溝瞀而冀人之以己為知也,是眾人也。志忍私,然後能公;行忍情 性,然後能脩;知而好問,然後能才。公、脩而才,可謂小儒矣。志安公,行安脩,知通統類,如是,則可謂大儒矣。大儒者、天子三公也,小儒者、諸候大夫士 也,眾人者、工農商賈也。禮者、人主之所以為群臣寸尺尋丈檢式也,人倫盡矣。
君子言有壇宇,行有防表,道有一隆。言道德之求,不下於安存;言志意之求,不下於士,言道德之求,不二後王。道過三代謂之蕩,法二後王謂之不 雅,高之下之,小之臣之,不外是矣,是君子之所以騁志意於壇宇宮庭也。故諸侯問政,不及安存,則不告也;匹夫問學,不及為士,則不教也;百家之說,不及先 王,則不聽也。夫是之謂君子言有壇宇,行有防表也。

《王制篇第九》

請問為政?曰:賢能不待次而舉,罷不能不待頃而廢,元惡不待教而誅,中庸雜民不待政而化。分未定也,則有昭繆也。雖王公士大夫之子孫也,不能屬 於禮義,則歸之庶人。雖庶人之子孫也,積文學,正身行,能屬於禮義,則歸之卿相士大夫。故姦言、姦說、姦事、姦能、遁逃反側之民,職而教之,須而待之,勉 之以慶賞,懲之以刑罰。安職則畜,不安職則棄。五疾,上收而養之,材而事之,官施而衣食之,兼覆無遺。才行反時者,死無赦。夫是之謂天德,[是]王者之政 也。
聽政之大分:以善至者,待之以禮;以不善至者,待之以刑。兩者分別,則賢不肖不雜,是非不亂。賢不肖不雜,則英傑至;是非不亂,則國家治。若是,名聲日聞,天下願,令行禁止,則王者之事畢矣。
凡聽,威嚴猛厲而不好假導人,則下畏恐而不親,周閉而不竭;若是,則大事殆乎弛,小事殆乎遂。和解調通,好假導人而無所凝止之,則姦言並至,嘗 試之說鋒起,若是,則聽大事煩,是又傷之也。故法而不議,則法之所不至者必廢;職而不通,則職之所不及者必隊;故法而議,職而通,無隱謀,無遺善,而百事 無過,非君子莫能。故公平者、(職)[聽]之衡也,中和者、聽之繩也。其有法者以法行,無法者以類舉,聽之盡也;偏黨而無經,聽之辟也。故有良法而亂者有 之矣,有君子而亂者,自古及今,未嘗聞也。傳曰:「治生乎君子,[而]亂生乎小人。」此之謂也。
分均則不偏,埶齊則不壹,眾齊則不使。有天有地而上下有差,明王始立而處國有制,夫兩貴之不能相事,兩賤之不能相使,是天數也。埶位齊而欲惡 同,物不能澹則必爭,爭則必亂,亂則窮矣。先王惡其亂也,故制禮漠以分之,使有貧、富、貴、賤之等,足以相兼臨者,是養天下之本也。書曰:「維齊非齊。」 此之謂也。
馬駭輿,則君子不安輿;庶人駭政,則君子不安位。馬駭輿,則莫若靜之;庶人駭政,則莫若惠之。選賢良,舉篤敬,興孝悌,收孤寡,補貧窮;如是,則庶人安政矣。庶人安政,然后君子安位[矣]。傳曰:「君者、舟也,無人者、水也。水則載舟,水則覆舟。」此之謂也。
故君人者欲安,則莫若平政愛民矣;欲榮,則莫若隆禮敬士矣;欲立功名,則莫若尚賢使能矣;是君人者之大節也。三節者當,則其餘莫不當矣;三節者 不當,則其餘雖曲當,猶將無益也。孔子曰:「大節是也,小節是也,上君也。大節是也,小節非也,一出焉,一入焉,中君也。大節非也,小節雖是也,吾無觀其 餘矣。」
成侯、嗣公,聚斂計數之君也,未及取民也;鄭子產、取民者也,未及為政(者)也;管仲、為政者也,未及脩禮(者)也。故脩禮者王,為政者彊,取 民者安,聚斂者亡。故王者富民,霸者富士,僅存之國富大夫,亡國富筐篋,實府庫。筐篋已富,府庫已實,而百姓貧,夫是之謂上溢而下漏。入不可以守,出不可 以戰,則傾覆滅亡可立而待也。故我聚之以亡,敵得之以彊。聚斂者,召寇、肥敵、亡國、危身之道也,故明君不蹈也。
王、奪之人,霸、奪之與,彊、奪之地。奪之人者臣諸候,奪之與者友諸候,奪之地者敵諸候。臣諸候者王,友諸候者霸,敵諸候者危。用彊者,人之城 守,人之出戰,而我以力勝之也,則傷人之民必甚矣。傷人之民甚,則人之民惡我必甚矣;人之民惡我甚,則日欲與我囗。人之城守,人之出戰,而我以力勝之,則 傷吾民必甚矣。傷吾民甚,則吾民之惡我必甚矣;吾民之惡我甚,則日不欲為我囗。人之民日欲與我囗,吾民日不欲為我囗,是彊者之所以反弱也。地來而民去,累 多而功少,雖守者益,所以守者損,是(以)大者之所以反削也。諸候莫不懷交接怨而不忘其敵,伺彊大之間,承彊大之敝也。知彊大之敝,此彊大之殆時也。知彊 (大)[道]者不務彊也,慮以王命全其力、凝其德。力全則諸侯不能弱也,德凝則諸候不能削也,天下無王霸主則常勝矣。是知彊道者也。
彼霸者不然,辟田野,實倉廩,便備用,案謹募選閱材技之士,然後漸慶賞以先之,嚴刑罰以糾之。存亡繼絕,衛弱禁暴,而無兼并之心,則諸候親之 矣;脩友敵之道,以敬接諸候,則諸候說之矣。所以親之者,以不并也,并之見,則諸候囗(之)矣;所以說之者,以友敵也,臣之見,則諸候離矣。故明其不并之 行,信其友敵之道,天下無王(霸)主,則常勝矣。是知霸道者也。
閔王毀於五國,桓公劫於魯莊,無它故焉,非其道而慮之以王也。
彼王者不然,仁眇天下,義眇天下,威眇天下。仁眇天下,故天下莫不親也;義眇天下,故天下莫不貴也;威眇天下,故天下莫敢敵也。以不敵之威,輔服人之道,故不戰而勝,不攻而得,甲兵不勞而天下服。是知王道者也。知此三具者,欲王而王,欲霸而霸,欲彊而彊矣。
王者之人:飾動以禮義,聽斷以類,明振毫末,舉錯應變而不窮。夫是之謂有原。是王者之人也。
王者之制:道不過三代,法不貳後王。道過三代謂之蕩,法貳後王謂之不雅。衣服有制,宮室有度,人徒有數,喪祭械用皆有等宜,聲、則凡非雅聲者舉廢,色、則凡非舊文者舉息,械用、則凡非舊器者舉毀。夫是之謂復古。是王者之制也。
王者之論:無德不貴,無能不官,無功不賞,無罪不罰,朝無幸位,民無幸生,尚賢使能而等位不遺,析愿禁悍而刑罰不過,百姓曉然皆知夫為善於家而取賞於朝也,為不善於幽而蒙刑於顯也。夫是之謂定論。是王者之論也。
王者之[法]:等賦,政事,財萬物,所以養萬民也。田野什一,關市幾而不征,山林澤梁以時禁發而不稅,相地而衰政,理道之遠近而致貢,通流財物 粟米,無有滯留,使相歸移也。四海之內若一家,故近者不隱其能,遠者不疾其勞,無幽閒隱僻之國莫不趨使而安樂之。夫是之謂人師,是王者之法也。
北海則有走馬吠犬焉,然而中國得而畜使之;南海則有羽翮、齒革、曾青、丹干焉,然而中國得而財之;東海則有紫、(紶) [綌]、魚、鹽焉,然而 中國得而衣食之;西海則有皮革、文旄焉,然而中國得而用之。故澤人足乎木,山人足乎魚,農夫不斲削、不陶冶而足械用,工賈不耕田而足菽粟。故虎豹為猛矣, 然而君子剝而用之。故天之所覆,地之所載,莫不盡其美、致其用,上以飾賢良,下以養百姓而安樂之。夫是之謂大神。詩曰:「天作高山,大王荒之。彼作矣,文 王康之。」此之謂也。
以類行雜,以一行萬,始則終,終則始,若環之無端也,舍是而天下以衰矣。天地者、生之始也,禮義者、治之始也,君子者、禮義之始也。為之,貫 之,積重之,致好之者,君子(之始)也。故天地生君子,君子理天地。君子者、天地之參也,萬物之總也,民之父母也。無君子,則天地不理,禮義無統,上無君 師,下無父子、夫婦,是之謂至亂。君臣、父子、兄弟、夫婦,始則終,終則始,與天地同理,與萬世同久,夫是之謂大本。故喪祭、朝聘、(師旅)一也,貴賤、 殺生、與奪一也,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兄兄、弟弟一也,農農、士士、工工、商商一也。
水火有氣而無生,草木有生而無知,禽獸有知而無義,人有氣、有生、有知,亦且有義,故最為天下貴也。力不若牛,走不若馬,而牛馬為用,何也? 曰:人能群,彼不能群也。人何以能群?曰:分。分何以能行?曰:以義。故義以分則和,和則一,一則多力,多力則彊,彊則勝物,故宮室可得而居也。故序四 時,裁萬物,兼利天下,無它故焉,得之分義也。
故人生不能無群,群而無分則爭,爭則亂,亂別離,離則弱,弱則不能勝物,故宮室不可得而居也,不可少頃舍禮義之謂也。能以事親謂之孝,能以事兄 謂之弟,能以事上謂之順,能以使下謂之君。君者、善群也。群道當則萬物皆得其宜,六畜皆得其長,群生皆得其命。故養長時則六畜育,殺生時則草木殖,政令時 則百姓一、賢良服。聖主之制也,草木榮華滋碩之時,則斧斤不入山林,不夭其生,不絕其長也;黿鼉、魚鱉、囗鱣孕別之時,罔罟毒藥不入澤,不夭其生,不絕其 長也;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四者不失時,故五穀不絕而百姓有餘食也;汙池、淵沼、川澤,謹其時禁,故魚鱉優多而百姓有餘用也;斬伐養長不失其時,故山 林不童而百姓有餘材也。聖王之用也,上察於天,下錯於地,塞(備)[滿]天地之閒,加施萬物之上,微而明,短而長,狹而廣,神明博大以至約。故曰:一與一 是為人者,謂之聖人也。
序官:宰爵知賓客、祭祀、饗食、犧牲之牢數,司徒知百宗、城郭、立器之數,司馬知師旅、甲兵、乘白之數。脩憲命,審詩商,禁淫聲,以時順脩,使 夷俗邪音不敢亂雅,大師之事也。脩隄梁,通溝澮,行水潦,安水臧,以時決塞;歲雖凶敗水旱,使民有所耘艾,司空之事也。相高下,視肥墝,序五種,省農功, 謹蓄臧,以時順脩,使農夫樸力而寡能,治田之事也。脩火憲,養山林、藪澤、草木、魚鷩、百(索)[素],以時禁發,使國家足用而財物不屈,虞師之事也。順 州里,定廛宅,養六畜,閒樹藝,勸教化,趨孝弟,以時順脩,使百姓順命,安樂處鄉,鄉師之事也。論百工,審時事,辨功苦,尚完利,便備用,使彫琢文采不敢 專造於家,工師之事也。相陰陽,占祲兆,鑽龜陳卦,主攘擇五卜,知其吉凶妖祥,傴巫、跛擊之事也。脩採清,易道路,謹盜賊,平室律,以時順脩,使(賓) [囗]旅安而顪囗財通,治市之事也。抃急禁悍,防淫除邪,戮之以五刑,使暴悍以變,姦邪不作,司寇之事也。本政教,正法則,兼聽而時稽之,度其功勞,論其 慶賞,以時順脩,使百吏(免盡)[盡免]而眾庶不偷,冢宰之事也。論禮樂,正身行,廣教化,美風俗,兼覆而調一之,辟公之事也。全道德,致隆高,綦文理, 一天下,振毫末,使天下莫不順比從服,天王之事也。故政事亂,則冢宰之罪也;國家失俗,則辟公之過也;天下不一,諸候俗反,則天王非其人也。
具具而王,具具而霸,具具而存,具具而亡。用萬乘之國者,威彊之所以立也,名聲之所以美也,敵人之所以屈也,國之所以安危臧否也,制與在此,亡 乎人。王、霸、安存、危殆、滅亡,制與在我,亡乎人。夫威彊未足以殆鄰敵也,名聲未足以懸天下也,則是國未能獨立也,豈渠得免夫累乎!天下脅於暴國,而黨 為吾所不欲於是者,曰與桀同事同行,無害為堯,是非功名之所就也、非存亡安危之所(墮)[隨]也。功名之所就,存亡安危之所(墮)[隨],必將於愉殷赤心 之所。誠以其國為王者之所,亦王;以其國為危殆滅亡之所,亦危殆滅亡。殷之日,案以中立無有所偏而為縱構之事,偃然案兵無動,以觀夫暴國之相(卒)[捽] 也。案平政教,審節奏,砥礪百姓,為是之日,而兵剸天下[之]勁矣;案(然)脩仁義,伉隆高,正法則,選賢良,養百姓,為是之日,而名聲剸天下之美矣。權 者重之,兵者勁之,名聲者美之。夫堯、舜者、一天下也,不能加毫末於是矣。
故權謀傾覆之人退,則賢良知聖之士案自進矣;刑政平,百姓和,國俗節,則兵勁城固,敵國案自詘矣;務本事,積財物,而勿忘棲遲薛越也,是使群臣 百姓皆以制度行,則財物積,國家案自富矣。三者體此而天下服,暴國之君案自不能用其兵矣。何則?彼無與至也。彼其所與至者,必其民也,其民之親我也歡若父 母,好我芳若芝蘭;反顧其上則若灼黥,若仇讎。被人之情性也,雖桀、跖,豈有肯為其所惡,賊其所好者哉!彼以奪矣。
故古之人有以一國取天下者,非往行之也,脩政其所,[天下]莫不願,如是而可以誅暴禁悍矣。故周公南征而北國怨,曰:「何獨不來也?」東征而西 國怨,曰:「何獨後我也?」孰能有與是囗者與?安以其國為是者王。殷之日,安以靜兵息民,慈愛百姓,辟田野,實倉廩,便備用,安謹募選閱材技之士;然後漸 賞慶以先之,嚴刑罰以防之,擇士之知事者使相率貫也,是以厭然畜積脩飾而物用之足也。兵革器械者,彼將日日暴露毀折之中原,我今將脩飾之、拊循之、掩蓋之 於府庫;貨財粟米者,彼將日日囗遲薛越之中野,我今將畜積并聚之於倉廩;材技股肱、健勇爪牙之士,彼將日日挫頓竭之於仇敵,我今將來致之、并閱之、砥礪之 於朝廷。如是,則彼日積敝,我日積完;彼日積貧,我日積富;彼日積勞,我日積佚。君臣上下之閒者,彼將厲厲焉日日相離疾也,我今將頓頓焉日日相親愛也,以 是待其敝。安以其國為是者霸。立身則從傭俗,事行則遵傭故,進退貴賤則舉傭士,之所以接下之百姓者則庸寬惠,如是者則安存。立身則輕(楉)[楛],事行則 蠲疑,進退貴賤則舉佞侻,之所以接下之人百姓者則好取侵奪,如是者危殆。立身則憍暴,事行則傾覆,進退貴賤則舉幽險詐故,(人)之所以接下之人百姓者,則 好用其死力矣,而慢其功勞;妤用其籍斂矣,而忘其本務,如是者滅亡。此五等者不可不善擇也,王、霸、安存、危殆、滅亡之具也。善擇者制人,不善擇者人制 之;善擇之者王,不善擇[之]者亡。夫王者之與亡者,制人之與人制之也,是其為相懸也亦遠矣。

《富國篇第十》

萬物同宇而異體,無宜而有用為人,數也。人倫並處,同求而異道,同欲而異知,生也。皆有可也,知愚同;所可異也,知愚分。埶同而知異,行私而無 禍,縱欲而不窮,則民心奮而不可說也。如是,則知者未得治也,知者未得治,則功名未成也;功名未成,則群眾未縣也,群眾未縣,則君臣未立也。無君以制臣, 無上以制下,天下害生縱欲。欲惡同物,欲多而物寡,寡則必爭矣。故百技所成,所以養一人也。而能不能兼技,人不能兼官,離居不相待則窮,群而無分則爭。窮 者、患也,爭者、禍也,救患除禍,則莫若明分使群矣。強脅弱也,知懼愚也,民下違上,少陵長,不以德為政;如是,則老弱有失養之憂,而壯者有分爭之禍矣。 事業所惡也,功利所好也,職業無分;如是,則人有樹事之患,而有爭功之禍矣。男女之合,夫婦之分,婚姻娉內送逆無禮;如是,則人有失合之憂,而有爭色之禍 矣。故知者為之分也。
足國之道,節用裕民,而善臧其餘[也]。節用以禮,裕民以政。彼裕民,故多餘。裕民則民富,民富則田肥以易,田肥以易則出實百倍。上以法取焉, 而下以禮節用之。餘若丘山,不時焚燒,無所臧之;夫君子奚患乎無餘[也]?故知節用裕民,則必有仁義聖良之名,而且有富厚丘山之積矣。此無佗故焉,生於節 用裕民也。不知節用裕民則民貧,民貧則田瘠以穢,田瘠以穢則出實不半;上雖好取侵奪,猶將寡獲也,而或以無禮節用之,則必有貪利糾譑之名,而且有空虛窮乏 之實矣。此無佗故焉,不知節用裕民也。康誥曰:「弘覆乎天,若德裕,乃身不廢在王庭。」此之謂也。
禮者、貴賤有等,長幼有差,貧富輕重皆有稱者也。故天子祩囗衣冕,諸候玄囗衣冕,大夫裨冕,士皮弁服。穗必稱位,位必稱祿,祿必稱用。由士以上 則必以禮樂節之,眾庶百姓則必以法數制之。量地而立國,計利而畜民,度人力而授事,使民必勝事,事必出利,利足以生民,皆使衣食百用出入相揜,必時臧餘, 謂之稱數。故自天子通於庶人,事無大小多少,由是推之。故曰:「朝無幸位,民無幸生。」此之謂也。輕田野之稅,平關市之征,省商賈之數,罕興力役,無奪農 時,如是,則國富矣。夫是之謂以政裕民[也]。
人之生,不能無群,群而無分則爭,爭則亂,亂則窮矣。故無分者,人之大害也;有分者,天下之本利也;而人君者,所以管分之樞要也。故美之者,是 美天下之本也;安之者,是安天下之本也;貴之者,是貴天下之本也。古者先王分割而等異之也,故使或美或惡,或厚或薄,或佚(或)樂,或劬(或)勞,非特以 為淫泰夸麗之聲,將以明仁之文、通仁之順也。故為之雕琢、刻鏤、黼黻、文章,使足以辨貴賤而已,不求其觀;為之鍾鼓、管磬、琴瑟、竽笙,使足以辨吉凶、合 歡定和而已,不求其餘;為之宮室臺榭,使足以避燥溼、養德、辨輕重而已,不求其外。詩曰:「雕琢其章,金玉其相。亹亹我王,綱紀四方。」此之謂也。
若夫重色而衣之,重味而食之,重財物而制之,合天下而君之,非特以為淫泰也,固以為(王)[一],天下,治萬變,材萬物,養萬民,兼制天下者, 為莫若仁人之善也夫!故其知慮足以治之,其仁厚足以安之,其德音足以化之,得之則治,失之則亂。百姓誠賴其知也,故相率而為之勞苦以務佚之,以養其知也; 誠美其厚也,故為之出死斷亡以覆救之,以養其厚也;誠美其德也,故為之雕琢、刻鏤、黼黻、文章以藩飾之,以養其德也。故仁人在上,百姓貴之如帝,親之如父 母,為之出死斷亡而[不]愉者,無它故焉;其所是焉誠美,其所得焉誠大,其所利焉誠多。詩曰:「我任我輦,我車我牛,我行既集,蓋云歸哉!」此之謂也。
故曰:「君子以德,小人以力。」力者、德之役也。百姓之力,待之而後功;百姓之群,待之而後和;百姓之財,待之而後聚;百姓之埶,待之而後安; 百姓之壽,待之而後長。父子不得不親,兄弟不得不順,男女不得不歡。少者以長,老者以養。故曰:「天地生之,聖人成之。」此之謂也。
今之世而不然:厚刀布之斂以奪之財,重田野之稅以奪之食,苛關市之征以難其事。不然而已矣,有椅挈伺詐,權謀傾覆,以相顛倒,以靡敝之,百姓曉 然皆知其汙漫暴亂而將大危亡也。是以臣或弒其君,下或殺其上,粥其城,倍其節,而不死其事者,無它故焉,人主自取之。詩曰:「無言不讎,無德不報。」此之 謂也。
兼足天下之道在明分。(掩)[撩]地表畝,刺屮殖穀,多糞肥田,是農夫眾庶之事也。守時力民,進事長功,和齊百姓,使人不偷,是將率之事也。高 者不旱,下者不水,寒暑和節,而五穀以時孰,是天(下)之事也。若夫兼而覆之,兼而愛之,兼而制之,歲雖凶敗水旱,使百姓無凍餒之患,則是聖君賢相之事 也。
墨子之言昭昭然為天下憂不足。夫不足、非天下之公患也,特墨子之私憂過計也。今是土之生五穀也,人善治之,則畝數盆,一歲而再獲之,然後瓜桃棗 李一本數以盆鼓,然後葷菜百囗以澤量,然後六畜禽獸一而剸車,黿鼉、魚鱉、囗鱣以時別一而成群,然後飛鳥囗鴈若煙海,然後昆蟲萬物生其閒,可以相食養者, 不可勝數也。夫天地之生萬物也,固有餘足以食人矣;麻葛、繭絲、鳥獸之羽毛齒革也,固有餘足以衣人矣。夫有餘不足,非天下之公患也,特墨子之私憂過計也。
天下之公患,亂傷之也。胡不嘗試相與求亂之者誰也?我以墨子之「非樂」也,則使天下亂;墨子之「節用」也,則使天下貧;非將墮之也,說不免焉。 墨子大有天下,小有一國,將蹙然衣麤食惡,憂戚而非樂;若是,則瘠;瘠則不足欲,不足欲則賞不行。墨子大有天下,小有一國,將少人徒,省官職,上功勞苦, 與百姓均事業,齊功勞。若是,則不威;不威,則賞罰不行。賞不行,則賢者不可得而進也;罰不行,則不肖者不可得而退也。賢者不可得而進,不肖不可得而退 -,則能不能不可得而官也。若是,則萬物失宜,事變失應,上失天時,下失地利,中失人和,天下敖然,若燒若焦。墨子雖為之衣褐帶索,嚽菽飲水,惡能足之 乎?既以伐其本,竭其原,而焦天下矣。
故先王聖人為之不然。知夫為人主上者不美不飾之不足以一民也,不富不厚之不足以管下也,不威不強之不足以禁暴勝悍也。故必將撞大鐘、擊鳴鼓、吹 竽笙、彈琴瑟以塞其耳,必將錭琢、刻鏤、黼黻、文章以塞其目,必將芻豢稻梁、五味芬芳以塞其口,然後眾人徒、備官職、漸慶賞、嚴刑罰以戒其心。使天下生民 之屬皆知己之所願欲之舉在于是也,故其賞行;皆知己之所畏恐之舉在于是也,故其罰威。賞行罰威,則賢者可得而進也,不肖者可得而退也,能不能可得而官也。 若是,則萬物得其宜,事變得其應,上得天時,下得地利,中得人和,財貨渾渾如泉源,汸汸如河海,暴暴如丘山,不時焚燒,無所臧之,夫天下何患乎不足也?故 儒術誠行,則天下大而富,使而功,撞鐘擊鼓而和。詩曰:「鐘鼓喤喤,管磬瑲瑲,降福穰穰。降福簡簡,威儀反反。既醉既飽,福祿來反。」此之謂也。故墨術誠 行,則天下尚儉而彌貧,非囗而日爭,勞苦頓萃而愈無功,愀然憂戚非樂而日不和。詩曰:「天方薦瘥,喪亂弘多。民言無嘉,僭莫懲嗟。」此之謂也。
垂事養民,拊循之,唲嘔之,冬曰則為之饘粥,夏日則與之(爪)[瓜]囗,以偷取少頃之譽焉,是偷道也;可以少頃得姦民之譽,然而非長久之道也。 事必不就,功必不立,是姦治者也。傮然要時務民,進事長功,輕非譽而恬失民,事進矣,而百姓疾之,是又(不可)偷偏者也。(徒)[徙]壞墮落,必反無功。 故垂事養譽、不可,以遂功而忘民、亦不可,皆姦道也。
故古之人為之不然,使民夏不宛暍,冬不凍寒,急不傷力,緩不後時,事成功立,上下俱富;而百姓皆愛其上,人歸之如流水,親之歡如父母,為之出死 斷亡而[不]愉者,無它故焉,忠信、調和、均辨之至也。故君國長民者欲趨時遂功,則和調累解,速乎急疾[矣];忠信均辨,說乎賞慶矣;必先脩正其在我者, 然後徐責其在人者,威乎刑罰[矣]。三德者誠乎上,則下應之如影嚮,雖欲無明達,得乎哉!書曰:「乃大明服,維民其力懋和。而有疾。」此之謂也。
故不教而誅,則刑繁而邪不勝;教而不誅,則姦民不懲;誅而不賞,則勤屬之民不勸;誅賞而不類,則下疑俗儉而百姓不一。故先王明禮義以壹之,致忠 信以愛之,尚賢使能以次之,爵服慶賞以申重之,時其事、輕其任以調齊之,潢然兼覆之,養長之,如保赤子。若是,故姦邪不作,盜賊不起,而化善者勸勉矣。是 何邪?則其道易,其塞固,其政令一,其防表明[也]。故曰:上一則下一矣,上二則下二矣,辟之若屮木,枝葉必類本。此之謂也。
不利而利之,不如利而後利之之利也;不愛而用之,不如愛而後用之之功也。利而後利之,不如利而不利者之利也;愛而後用之,不如愛而不用者之功也。利而不利也、愛而不用也者,取天下矣。利而後利之、愛而後用之者,保社稷矣。不利而利之、不愛而用之者,危國家也。
觀國之治亂臧否,至於疆易而端已見矣。其候徼支繚,其竟關之政盡察,是亂國已。入其境,其田疇穢,都邑露,是貪主已。觀其朝廷,則其貴者不賢; 觀其官職,則其治者不能;觀其便嬖,則其信者不愨;是闇(王)[主]已。凡主相臣下百吏之(俗)[屬],其於貨財取與計數也,須孰盡察;其禮義節奏也,芒 軔僈楛,是辱國已。其耕者樂田,其戰士安難,其百吏好法,其朝廷隆禮,其卿相調議,是治國已。觀其朝廷,則其貴者賢;觀其官職,則其治者能;觀其便嬖,則 其信者愨;是明主已。凡主相臣下百吏之屬,其於貨財取與計數也,寬饒簡易;其於禮義節奏也,陵謹盡察,是榮國已。賢齊則其親者先貴,能齊則其故者先官,其 臣下百吏,汙者皆化而脩,悍者皆化而愿,躁者皆化而愨,是明主之功已。
觀國之強弱貧富有徵:上不隆禮則兵弱,上不愛民則兵弱,已諾不信則兵弱,慶賞不漸則兵弱,將率不能則兵弱。上好(攻取)功則國貧,上好利則國 貧,士大夫眾則國貧,工商眾則國貧,無制數度量則國貧。下貧則上貧,下富則上富。故田野縣鄙者,財之本也;垣窌倉廩者,財之末也;百姓時和、事業得敘者, 貨之源也;等賦府庫者,貨之流也。故明主必謹養其和,節其流,開其源,而時斟酌焉,潢然使天下必有餘,而上不憂不足。如是,則上下俱富,交無所藏之,是知 國計之極也。故禹十年水、湯七年旱而天下無菜色者,十年之後,年穀復孰,而陳積有餘。是無它故焉,知本末源流之謂也。故田野荒而倉廩實,百姓虛而府庫滿, 夫是之謂國蹶。伐其本,竭其源,而并之其末,然而主相不知惡也,則其傾覆滅亡則可立而待也。以國持之而不足以容其身,夫是之謂至(貪)[貧],是愚(王) [主]之極也。將以求富而喪其國,將以求利而危其身,古有萬國,今有十數焉。是無它故焉,其所以(夫)[失]之一也。君人者亦可以覺矣。百里之國足以獨立 矣。
凡攻人者,非以為名,則案以為利也,不然則忿之也。仁人之用國,將脩志意,正身行,伉隆高,致忠信,期文理。布衣紃屨之士誠是,則雖在窮閻漏 屋,而王公不能與之爭名;以國載之,則天下莫之能隱匿也。若是,則為名者不攻也。將辟田野,實倉廩,便備用,上下一心,三軍同力,與之遠舉極戰,則不可。 境內之聚也保固,視可,午其軍,取其將,若撥囗。彼得之不足以藥傷補敗。彼愛其爪牙,畏其仇敵,若是,則為利者不攻也。將脩小大強弱之義以持慎之,禮節將 甚文,珪璧將甚碩,貨賂將甚厚,所以說之者,必將雅文辨慧之君子也。彼苟有人意焉,夫誰能忿之?若是,則 (忿之)[為忿]者不攻也。為名者否,為利者否,為忿者否,則國安于盤石,壽於旗、翼。人皆亂,我獨治;人皆危,我獨安;人皆失喪之,我按起而制之。故仁 人之用國,非特將持其有而已矣,又將兼人。詩曰:「淑人君子,其儀不忒。其儀不忒,正是四國。」此之謂也。
持國之難易:事強暴之國難,使強暴之國事我易。事之以貨寶,則貨寶單而交不結;約信盟誓,則約定而畔無日;割國之錙銖以賂之,則割定而欲無猒。 事之彌煩,其侵人愈甚,必至於資單國舉然後已。雖左堯而右舜,未有能以此道得免焉者也。辟之是猶使處女嬰寶珠、佩寶玉、負戴黃金而遇中山之盜也,雖為之逄 蒙視,詘要橈膕,(君)[若]盧屋妾,由將不足以免也。故非有一人之道也,直將巧繁拜請而畏事之,則不足以(為)持國安身,故明君不道也。必將脩禮以齊 朝,正法以齊官,平政以齊民,然後節奏齊於朝,百事齊於官,眾庶齊於下。如是,則近者競親,遠方致願,上下一心,三軍同力;名聲足以暴炙之,威強足以捶笞 之,拱揖指麾,而強暴之國莫不趨使,譬之是猶烏獲與焦僥搏也。故曰:「事強暴之國難,使強暴之國事我易。」此之謂也。

《天論篇》

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應之以治則吉,應之以亂則凶。彊本而節用,則天不能貧。養備而動時,則天不能病。脩道而不貳,則天不能禍。故水 旱不能使之飢渴,寒暑不能使之疾,祅怪不能使之凶。本荒而用侈,則天不能使之富。養略而動罕,則天不能使之全。倍道而妄行,則天不能使之吉。故水旱未至而 飢,寒暑未薄而疾,祅怪未至而凶。受時與治世同,而殃禍與治世異,不可以怨天,其道然也。故明於天人之分,則可謂至人矣。
不為而成,不求而得,夫是之謂天職。如是者,雖深,其人不加慮焉;雖大,不加能焉;雖精,不加察焉;夫是之謂不與天爭職。天有其時,地有其財,人有其治,夫是之謂能參。舍其所以參,而願其所參,則惑矣!
列星隨旋,日月遞炤,四時代御,陰陽大化,風雨博施,萬物各得其和以生,各得其養以成,不見其事而見其功,夫是之謂神。皆知其所以成,莫知其無形,夫是之謂天。唯聖人為不求知天。
天職既立,天功既成,形具而神生,好惡喜怒哀樂臧焉,夫是之謂天情。耳目鼻口形能各有接而不相能也,夫是之謂天官。心居中虛,以治五官,夫是之 謂天君。財非其類以養其類,夫是之謂天養。順其類者謂之福,逆其類者謂之禍,夫是之謂天政。暗其天君,亂其天官,棄其天養,逆其天政,背其天情,以喪天 功,夫是之謂大凶。聖人清其天君,正其天官備其天養,順其天政,養其天情,以全其天功;如是則知其所為,知其所不為矣;則天地官而萬物役矣。其行曲治,其 養曲適,其生不傷,夫是之謂知天。
故大巧在所不為,大智在所不慮。所志於天者,已其見象之可以期者矣。所志於地者,已其見宜之可以息者矣。所志於四時者,已其見數之可以事者矣。所志於陰陽者,已其見知之可以治者矣。官人守天,而自為守道也。
治亂天邪?曰:日月星辰瑞厤,是禹桀之所同也;禹以治,桀以亂;治亂非天也。時邪?曰:繁啟蕃長於春夏,畜積收臧於秋冬,是又禹桀之所同也;禹 以治,桀以亂;治亂非時也。地邪?曰:得地則生,失地則死,是又禹桀之所同也;禹以治,桀以亂;治亂非地也。詩曰:「天作高山,大王荒之。彼作矣,文王康 之。」此之謂也。
天不為人之惡寒也輟冬,地不為人之惡遼遠也輟廣,君子不為小人匈匈也輟行。天有常道矣,地有常數矣,君子有常體矣。君子道其常,而小人計其功。詩曰:「何恤人之言兮。」此之謂也。
楚王後車千乘,非知也;君子啜菽飲水,非愚也;是節然也。若夫心意脩,德行厚,知慮明,生於今而志乎古,則是其在我者也。故君子敬其在己者,而 不慕其在天者;小人錯其在己者,而慕其在天者。故君子敬其在己者,而不慕其在天者,是以日進也;小人錯其在己者,而慕其在天者,是以日退也。故君子之所以 日進,與小人之所以日退,一也。君子小人之所以相縣者在此耳!
星隊木鳴,國人皆恐。曰:是何也?曰:無何也。是天地之變,陰陽之化,物之罕至者也。怪之可也,而畏之非也。夫日月之有蝕,風雨之不時,怪星之 黨見,是無世而不常有之。上明而政平,則是雖並起,無傷也。上闇而政險,則是雖無一至者,無益也。夫星之隊,木之鳴,是天地之變,陰陽之化,物之罕至者 也。怪之可也,而畏之非也。
物之已至者,人祅則可畏也。楛耕傷稼,耘耨失歲,政險失民,田歲稼惡,糴貴民飢,道路有死人,夫是之謂人祅。政令不明,舉錯不時,本事不理,夫 事之謂門祅。禮義不脩,內外無別,男女淫亂,則父子相疑,上下乖離,寇難並至,夫是之謂人祅。祅是生於亂,三者錯,無安國。其說甚爾,其菑甚慘。勉力不 時,則牛馬相生,六畜作祅,可怪也,而不可畏也。傳曰:萬物之怪書不說。無用之辯,不急之察,棄而不治。若夫君臣之義,父子之親,夫婦之別,則日切瑳而不 舍也。
雩而雨,何也?曰:無何也。猶不雩而雨也。日月食而救之,天旱而雩,卜筮然後決大事,非以為得求也以文之也。故君子以為文,而百姓以為神。以為文則吉,以為神則凶也。
在天者莫明於日月,在地者莫明於水火,在物者莫明於珠玉,在人者莫明於禮義。故日月不高,則光暉不赫;水火不積,則暉潤不博;珠玉不睹乎外,則 王公不以為寶;禮義不加於國家,則功名不白。故人之命在天,國之命在禮。君人者,隆禮尊賢而王,重法愛民而霸。好利多詐而危,權謀傾覆幽險而盡亡矣。
大天而思之,孰與物畜而制之;從天而頌之,孰與制天命而用之;望時而待之,孰與應時而使之;因物而多之,孰與理物而勿失之;願於物之所以生,孰與有物之所以成。故錯人而思天,則失萬物之情。
百王之無變,足以為道貫。一廢一起,應之以貫,理貫不亂。不知貫,不知應變,貫之大體未嘗亡也。亂生其差,治盡其詳,故道之所善,中則可從,畸 則不可為,慝則大惑。水行者表深,表不明則陷。治民者表道,表不明則亂。禮者,表也;非禮,昏世也;昏世,大亂也。故道無不明,外內異表,隱顯有常,民陷 乃去。
萬物為道一偏,一物為萬物一偏,愚者為一物一偏,而自以為知道,無知也。慎子有見於後,無見於先。老子有見於詘,無見於信。墨子有見於齊,無見 於畸。宋子有見於少,無見於多。有後而無先,則群眾無門。有詘而無信,則貴賤不分。有齊而無畸,則政令不施。有少而無多,則群眾不化。書曰:「無有作好, 遵王之道。無有作惡,遵王之路。」此之謂也。
19/95/1-4. 故曰:性者、本始材朴也;偽者、文理隆盛也。無性則偽之無所加,無偽則性不能自美。性偽合然後成聖人之名,一天下之功於是就也。故曰:天地合而萬物生,陰 陽接而變化起,性偽合而天下治。天能生物,不能辨物也;地能載人,不能治人也;宇中萬物、生人之屬,待聖人然後分也。詩曰:懷柔百神,及河喬??。此之謂 也。

《解蔽篇》

凡人之患,蔽於一曲,而闇於大理。治則復經,兩疑則惑矣。天下無二道,聖人無兩心。今諸侯異政,百家異說,則必或是或非,或治或亂。亂國之君, 亂家之人,此其誠心莫不求正而以自為也。妒繆於道而人誘其所迨也。私其所積,唯恐聞其惡也。倚其所私以觀異術,唯恐聞大美也。是以與治雖走而是己不輟也。 豈不蔽於一曲而失正求也哉!心不使焉,則白黑在前而目不見;雷鼓在側而耳不聞,況於使者乎!德道之人,亂國之君非之上,亂家之人非之下,豈不哀哉!
故為蔽:欲為蔽,惡為蔽,始為蔽,終為蔽,遠為蔽,近為蔽,博為蔽,淺為蔽,古為蔽,今為蔽。凡萬物異則莫不相為蔽,此心術之公患也。昔人君之 蔽者,夏桀殷紂是也;桀蔽末喜斯觀,而不知關龍逢,以惑其心而亂其行;紂蔽於妲己飛廉,而不知微子啟,以惑其心而亂其行。故群臣去忠而事私,百姓怨非而不 用,賢良退處而隱逃,此其所以喪九牧之地而虛宗廟之國也。桀死於亭山,紂縣於赤旆;身不先知,人莫之諫,此蔽塞之禍也。成湯監於夏桀,故主其心而慎治之, 是以能長用伊尹而身不失道,此其所以代夏王而受九有也。文王監於殷紂,故主其心而慎治之,是以能長用呂望而身不失道,此其所以代殷王而受九牧也。遠方莫不 致其珍,故目視備色,耳聽備聲,口食備味,形居備宮,名受備號,生則天下歌,死則四海哭,夫是之謂至盛。詩曰:「鳳凰秋秋,其翼若干,其聲若簫,有鳳有 凰,樂帝之心。」此不蔽之福也。
昔人臣之蔽者,唐鞅奚齊是也;唐鞅蔽於欲權,而逐載子;奚齊蔽於欲國,而罪申生;唐鞅戮於宋,奚齊戮於晉。逐賢相而罪孝兄,身為刑戮,然而不 知,此蔽塞之禍也。故以貪鄙背叛爭權,而不危辱滅亡者,自古及今,未嘗有之也。鮑叔甯戚隰朋仁知且不蔽,故能持管仲,而名利福祿與管仲齊。召公呂望仁知且 不蔽,故能持周公,而名利福祿與周公齊。傳曰:「知賢之謂明,輔賢之謂能。勉而彊之,其福必長。」此之謂也。昔賓孟之蔽者,亂家是也。墨子蔽於用而不知 文,宋子蔽於欲而不知得,慎子蔽於法而不知賢,申子蔽於埶而不知知,惠子蔽於辭而不知實,莊子蔽於天而不知人。故有用謂之道,盡利矣;由俗謂之道,盡嗛 矣;由法謂之道,盡數矣;由埶謂之道,盡便矣;由辭謂之道,盡論矣;由天謂之道,盡因矣。此數具者,皆道之一隅也。夫道者,體常而盡變,一隅不足以舉之。 曲知之人,觀於道之一隅,而未之能識也,故以為足而飾之,內以自亂,外以惑人,上以蔽下,下以蔽上,此鄙塞之禍也。孔子仁知且不蔽,故學亂術,足以為先王 者也。一家得周道,舉而用之,不蔽於成積也。故德與周公齊,名與三王並;此不蔽之福也。
聖人知心術之患,見蔽塞之禍,故無欲無惡,無始無終,無近無遠,無博無淺,無古無今,兼陳萬物而中縣衡焉。是故眾異不得相蔽以亂其倫也。何謂 衡?曰:道。故心不可以不知道;心不知道,則不可道而可非道。人孰欲得恣而守其所不可以禁其所可!以其不可道之心取人,則必合於不道人而不知合於道人。以 其不可道之心與不道人論道人,亂之本也。夫何以知?曰:心知道然後可道。可道然後能守道以禁非道。以其可道之心取人,則合於道人而不合於不道之人矣。以其 可道之心與道人論非道,治之要也。何患不知?
故知之要在於知道,人何以知道?曰:心。心何以知?曰:虛壹而靜。心未嘗不臧也,然而有所謂虛;心未嘗不滿也,然而有所謂一;心未嘗不動也,然 而有所謂靜。人生而有知,知而有志,志也者,臧也;然而有所謂虛;不以所已藏害所將受,謂之虛。心生而有知,知而有異,異也者,同時兼知之;同時兼知之, 兩也;然而有所謂一,不以夫一害此一謂之壹。心臥則夢,偷則自行,使之則謀;故心未嘗不動也,然而有所謂靜;不以夢劇亂知謂之靜。未得道而求道者,謂之虛 壹而靜。作之則將須道者之虛則入,將事道者之壹則盡,盡將思道者靜則察。知道察,知道行,體道者也。虛壹而靜,謂之大清明。萬物莫形而不見,莫見而不論, 莫論而失位。坐於室而見四海,處於今而論久遠,疏觀萬物而知其情,參稽治亂而通其度,經緯天地而材官萬物,制割大理,而宇宙?堥o。恢恢廣廣,孰知其極! 睪睪廣廣,孰知其德!涫涫紛紛,孰知其形!明參日月,大滿八極,夫是之謂大人。夫惡有蔽矣哉!
心者,形之君也,而神明之主也;出令而無所受令。自禁也,自使也,自奪也,自取也,自行也,自止也。故口可劫而使墨云,行可劫而使詘申;心不可 劫而使易意,是之則受,非之則辭。故曰:心容,其擇也無禁,必自見,其物也雜博,其情之至也不貳。詩云:「采采卷耳,不盈頃筐。嗟我懷人,寘彼周行。」頃 筐易滿也,卷耳易得也,然而不可以貳周行。故曰:心枝則無知,傾則不精,貳則疑惑。以贊稽之,萬物可兼知也。身盡其故則美。類不可兩也,故知者擇一而壹 焉。農精於田而不可以為田師,賈精於市而不可以為賈師,工精於器而不可以為器師;有人也,不能此三技,而可使治三官;曰;精於道者也,精於物者也。精於物 者以物物,精於道者兼物物。故君子壹於道,而以贊稽物。壹於道則正,以贊稽物則察;以正志行察論,則萬物官矣。昔者舜之治天下也,不以事詔而萬物成。處一 危之,其榮滿側;養一之微,榮矣而未知。故道經曰:「人心之危,道心之微。」危微之幾,惟明君子而後能知之。故人心譬如槃水,正錯而勿動,則湛濁在下,而 清明在上,則足以見鬚眉而察理矣。微風過之,湛濁動乎下,清明亂於上,則不可以得大形之正也。心亦如是矣,故導之以理,養之以清,物莫之傾,則足以定是非 決嫌疑矣。小物引之,則其正外易,其心內傾,則不足以決庶理矣。故好書者眾矣,而倉頡獨傳者,壹也;好稼者眾矣,而后稷獨傳者,壹也;好樂者眾矣,而夔獨 傳者,壹也;好義者眾矣,而舜獨傳者,壹也;倕作弓,浮游作矢,而羿精於射;奚仲作車,乘杜作乘馬,而造父精於御;自古及今,未嘗有兩能而精者也。曾子 曰:「是其庭可以搏鼠,惡能與我歌矣。」
空石之中有人焉,其名曰觙。其為人也,善射以好思。耳目之欲接,則敗其思;蚊虻之聲聞,則挫其精。是以闢耳目之欲,而遠蚊虻之聲,閑居靜思則 通。思仁若是,可謂微乎?孟子惡敗而出妻,可謂能自彊矣;有子惡臥而焠掌,可謂能自忍矣;未及好也。闢耳目之欲,可謂能自彊矣,未及思也。蚊虻之聲,聞則 挫其精,者謂危矣;未可謂微也。夫微者至人也。至人也,何彊何忍何危?故濁明外景,清明內景。聖人縱其欲,兼其情,而制焉者理矣。夫何彊何忍何危?故仁者 之行道也,無為也;聖人之行道也,無彊也。仁者之思也恭,聖人之思也樂,此治心之道也。
凡觀物有疑,中心不定,則外物不清;吾慮不清,則未可定然否也。冥冥而行者,見寢石以為伏虎也,見植林以為後人也;冥冥蔽其明也。醉者越百步之 溝,以為蹞步之澮也;俯而出城門,以為小之閨也;酒亂其神也。厭目而視者視一以為兩;掩耳而聽者,聽漠漠而以為哅哅;埶亂其官也。故從山上望牛者若羊,而 求羊者不下牽也;遠蔽其大也。從山下望木者,十仞之木若箸,而求箸者不上折也;高蔽其長也。水動而景搖,人不以定美惡;水埶玄也。瞽者仰視而不見星,人不 以定有無;用精惑也。有人焉,以此時定物,則世之愚者也。彼愚者之定物,以疑決疑,決必不當。夫苟不當,安能無過乎,夏首之南有人焉,曰涓蜀梁,其為人 也,愚而善畏。明月而宵行,俯見其影,以為伏鬼也;卬視其髮,以為立魅也;背而走,比至其家,失氣而死。豈不哀哉!凡人之有鬼也,必以其感忽之間疑玄之時 正之。此人之所以無有而有無之時也。而己以正事,故傷於溼而擊鼓鼓痺,則必有敝鼓喪豚之費矣,而未有愈疾之福也。故雖不在夏首之南,則無以異矣。
凡以知人之性也,可以知物之理也。以可以知人之性,求可以知物之理,而無所疑止之,則沒世窮年不能遍也。其所以貫理焉,雖億萬已不足以浹萬物之 變,與愚者若一;學老身長子,而與愚者若一;獨不知錯,夫是之謂妄人。故學也者,固學止之也。惡乎止之?曰:止於至足。曷謂至足?曰:聖也。聖也者,盡倫 者也;王也者,盡制者也;兩盡者,足以為天下極矣。故學者以聖王為師,案以聖王之制為法,法其法,以求其統類,以務象效其人。嚮是而務,士也;類是而幾, 君子也;知之,聖人也。故有知非以慮是,則謂之懼;有勇非以持是,則謂之賊;察孰非以分是,則謂之篡;多能非以脩蕩是,則謂之知;辯利非以言是,則謂之 yi4。傳曰:「天下有二:非察是,是察非。」謂合王制不合王制也。天下有不以是為隆正也,然而猶有能分是非治曲直者耶?若夫非分是非,非治曲直,非辨治 亂,非治人道;雖能之無益於人,不能無損於人;案直將治怪說,玩奇辭,以相撓滑也;案彊鉗而利口,厚顏而忍詬,無正而恣睢,妄辨而幾利;不好辭讓,不敬禮 節,而好相推擠,此亂世姦人之說也,則天下之治說者,方多然矣。傳曰:「析辭而為察,言物而為辨,君子賤之。博聞彊志,不合王制,君子賤之。」此之謂也。 為之無益於成也,求之無益於得也,憂戚之無益於幾也。則廣焉能棄之矣!不以自妨也,不少頃干之胸中。不慕往,不閔來,無邑憐之心,當時則動,物至而應,事 起而辨,治亂可否,昭然明矣!
周而成,泄而敗,明君無之有也。宣而成,隱而敗,闇君無之有也故君人者,周則讒言至矣,直言反矣;小人邇而君子遠矣!詩云:「墨以為明,狐狸而 蒼。」此言上幽而下險也。君人者,宣則直言至矣,而讒言反矣;君子邇而小人遠矣!詩云:「明明在下,赫赫在上。」此言上明而下化也。

《正名篇》

後王之成名:刑名從商,爵名從周,文名從禮。散名之加於萬物者,則從諸夏之成俗,曲期遠方異俗之鄉則因之而為通。
散名之在人者:生之所以然者謂之性,性之和所生,精合感應,不事而自然謂之性。性之好、惡、喜、怒、哀、樂謂之情。情然而心為之擇謂之慮。心慮 而能為之動謂之偽。慮積焉、能習焉而後成謂之偽。正利而為謂之事。正義而為謂之行。所以知之在人者謂之知。知有所合謂之智。(智)所以能之在人者謂之能。 能有所合謂之能。性傷謂之病。節遇謂之命。是散名之在人者也,是後王之成名也。
故王者之制名,名定而實辨,道行而志通,則慎率民而一焉。故析辭擅作(名)以亂正名,使民疑惑,人多辨訟,則謂之大姦;其罪猶為符節、度量之罪 也。故其民莫敢託為奇辭以亂正名。故其民愨,愨則易使,易使則(公)*功。其民莫敢託為奇辭以亂正名,故壹於道法而謹於循矣。如是,則其跡長矣。跡長功 成,治之極也,是謹於守名約之功也。今聖人沒,名守慢,奇辭起,名實亂,是非之形不明,則雖守法之吏,誦數之儒,亦皆亂。若有王者起,必將有循於舊名,有 作於新名。然則所為有名,與所緣(有)*以同異,與制名之樞要,不可不察也。
異形離心交喻異物名實玄紐,貴賤不明,同異不別;如是,則志必有不喻之患,而事必有困廢之禍。故知者為之分別制名以指實,上以明貴賤,下以辨同異。貴賤明,同異別;如是,則志無不喻之患,事無困廢之禍,此所為有名也。
然則何緣而以同異?曰:緣天官。凡同類同情者,其天官之意物也同,故比方之疑似而通,是所以共其約名以相期也。形體、色理以目異,聲音、清濁、 調竽奇聲以耳異,甘、苦、鹹、淡、辛、酸、奇味以口異,香、臭、芬、鬱、腥、臊、(.酒)*漏、(酸)*庮、奇臭以鼻異,疾、養、凔、熱、滑、鈹、輕、重 以形體異,說、故、喜、(怨)*怒、哀、樂、愛、惡、欲以心異。心有徵知。徵知,則緣耳而知聲可也,緣目而知形可也,然而徵知必將待天官之當簿其類然後可 也;五官簿之而不知,心徵之而無說,則人莫不然謂之不知,此所緣而以同異也。
然後隨而命之:同則同之,異則異之;單足以喻則單,單不足以喻則兼;單與兼無所相避則共;雖共、不為害矣。知異實之異名也,故使異實者莫不異名 也,不可亂也,猶使異實者莫不同名也。故萬物雖眾,有時而欲遍舉之,故謂之物。物也者、大共名也。推而共之,共則有共,至於無共然後止。有時而欲(遍)* 偏舉之,故謂之鳥獸。鳥獸也者、大別名也。推而別之,別則有別,至於無別然後止。
名無固宜,約之以命,約定俗成謂之宜,異於約則謂之不宜。名無固實,約之以命實,約定俗成謂之實名。名有固善,徑易而不拂,謂之善名。
物有同狀而異所者,有異狀而同所者,可別也。狀同而為異所者,雖可合,謂之二實。狀變而實無別而為異者,謂之化。有化而無別,謂之一實。此事之所以稽實定數也,此制名之樞要也。後王之成明,不可不察也。
「見侮不辱」,「聖人不愛己」,「殺盜非殺人也」,此惑於用名以亂名者也。驗之所(以)為有名而觀其孰行,則能禁之矣。「山淵平」,「情欲 寡」,「芻豢不加甘,大鐘不加樂」,此惑於用實以亂名者也。驗之以所緣(無)*而以同異而觀其孰調,則能禁之矣。「非而謁楹有牛馬非馬也」,此惑於用名以 亂實者也。驗之名約,以其所受悖其所辭,則能禁之矣。凡邪說辟言之離正道而擅作者,無不類於三惑者矣。故明君知其分而不與辨也。
夫民易一以道而不可與共故,故明君臨之以勢,道之以道,申之以命,章之以論,禁之以刑。故其民之化道也如神,辨(埶)*辨惡用矣哉?今聖王沒, 天下亂,姦言起,君子無埶以臨之,無刑以禁之,故辨說也。實不喻然後命,命不喻然後期,期不喻然後說,說不喻然後辨。故期、命、辨、說也者,用之大文也, 而王業之始也。名聞而實喻,名之用也。累而成文,名之麗也。用、麗俱得,謂之知名。名也者、所以期累實也。辭也者、兼異實之名以論一意也。辨說也者,不異 實名以喻動靜之道也。期命也者,辨說之用也。辨說也者,心之象道也。心也者,道之工宰也。道也者,治之經理也。心合於道,說合於心,辭合於說,正名而期, 質請而喻。辨異而不過,推類而不悖,聽則合文,辨則盡故。以正道而辨姦,猶引繩以持曲直,是故邪說不能亂,百家無所竄。有兼聽之明而無奮矜之容,有兼覆之 厚而無伐德之色。說行則天下正,說不行則白道而不冥窮,是(以)聖人之辨說也。詩曰:顒顒卬卬,如珪如璋,令問令望。愷悌君子,四方為綱。此之謂也。
辭讓之節得矣,長少之理順矣;忌諱不稱,祆辭不出。以仁心說,以學心聽,以公心辨。不動乎眾人之非譽,不(治)*冶觀者之耳目,不賂貴*[者] 之權埶,不利傳辟者之辭;故能處道而不貳,(吐)*咄而不奪,利而不流,貴公正而賤鄙爭,是士君子之辨說也。詩曰:長夜漫兮,永思騫兮。大古之不慢兮,禮 義之不愆兮,何恤人之言兮!此之謂也。
君子之言涉然而精,俛然而類,差差然而齊。彼正其名、當其辭以務白其志義者也。彼名辭也者、志義之使也,足以相通則舍之矣;茍之、姦也。故名之 足以指實,辭足以見極,則舍之矣。外是者謂之訒,是君子之所棄,而愚者拾以為己實。故愚者之言、芴然而粗,嘖然而不類,誻誻然而沸。彼誘其名,眩其辭而無 深於其志義者也。故窮藉而無極,甚勞而無功,貧而無明。故知者之言也,慮之易知也,行之易安也,持之易立也,成則必得其所好而不遇其所惡焉。而愚者反是。 詩曰:為鬼為蜮,則不可得,有靦面目,視人岡極。作此好歌,以極反側。此之謂也。
凡語治而待去欲者,無以道欲而困於有欲者也。凡語治而待寡欲者,無以節欲而困於欲多者也。有欲無欲,異類也,生死也,非治亂也;欲之多寡,異類 也,情之數也,非治亂也。欲不待可得,而求者從所可。欲不待可得,所受乎天也;求者從所可,*[所]受乎心也。所受乎天之一欲,制於所受乎心之多* [求],固難類所受乎天也。人之所欲,生甚矣;人之所惡,死甚矣;然而人有從生成死者,非不欲生而欲死也,不可以生而可以死也。故欲過之而動不及,心止之 也,心之所可中理,則欲雖多,奚傷於治?欲不及而動過之,心使之也。心之所可失理,則欲雖寡,奚止於亂?故治亂在於心之所可,亡於情之所欲。不求之其所不 在,而求之其所亡,雖曰:我得之,失之矣。
性者、天之就也,情者、性之質也,欲者、情之應也。以所欲以為可得而求之,情之所必不免也;以為可而道之,知所必出也。故雖為守門,欲不可去, 性之具也;雖為天子,欲不可盡。欲雖不可盡,可以近盡也;欲雖不可去,求可節也。所欲雖不可盡,求者猶近盡;欲雖不可去,所求不得,慮者欲節求也。道者、 進則近盡,退則節求,天下莫之若也。
凡人莫不從其所可,而去其所不可。知道之莫之若也而不從道者,無之有也。假之有人而欲南無多,而惡北無寡,豈為夫南者之不可盡也,離南行而北走 也哉?今人所欲無多,所惡無寡,豈為夫所欲之不可盡也,離得欲之道而取所惡也哉?故可道而從之,奚以損之而亂?不可道而離之,奚以益之而治?故知者論道而 已矣,小家珍說之所願皆衰矣。
凡人之取也,所欲未嘗粹而來也;其去也,所惡未嘗粹而往也。故人無動而(不)可以不與權俱。衡不正,則重縣於仰而人以為輕,輕縣於俛而人以為 重,此人所以惑於輕重也。權不正,則禍託於欲而人以為福,福託於惡而人以為禍,此亦人所以惑於禍福也。道者、古今之正權,離道而內自擇,則不知禍福之所 託。
易者以一易一,人曰無得亦無喪也;以一易兩,人曰無喪而有得也;以兩易一,人曰無得而有喪也。計者取所多,謀者從所可。以兩易一,人莫之為,明其數也。從道而出,猶以一易兩也,奚喪?離道而內自擇,是猶以兩易一也,奚得?其累百年之欲,易一時之嫌,然且為之,不明其數也。
有嘗試深觀其隱而難(其)察者,志輕理而不*[外]重物者,無之有也;外重物而不內憂者,無之有也。行離理而不外危者,無之有也;外危而不內恐 者,無之有也。心憂恐則口銜芻豢而不知其味,耳聽鐘鼓而不知其聲,目視黼黻而不知其狀,輕煖平簟而體不知其安。故嚮萬物之美而不能嗛也,假而得(問)*閒 而嗛之,則不能離也。故嚮萬物之美而盛憂,兼萬物之利而盛害。如此者,其求物也?養生也?粥壽也?故欲養其欲而縱其情,欲養其性而危其形,欲養其樂而攻其 心,欲養其名而亂其行,如此者,雖封候稱君,其與夫盜無以異;乘軒戴絻,其與無足無以異。夫是之謂以己為物役矣。
心平愉,則色不及傭而可以養目,聲不及傭而可以養其耳,蔬食菜羹而可以養口,麤布之衣、麤紃之履而可以養體。故無萬物之美而可以養樂,無埶列之位而可以養名。如是而加天下焉,其為天下多,其(和)*私樂少矣,夫是之謂重己役物。
無稽之言,不見之行,不聞之謀,君子慎之。

《性惡篇》

(人之性惡,其善者偽也。) 今人之性,生而有好利焉。順是,故爭奪生而辭讓亡焉。生而有疾惡焉。順是,故殘賊生而忠信亡焉。生而有耳目之欲,有好聲色焉。順是,故淫亂生而禮義亡焉。 然則從人之性,順人之情,必出於爭奪,合於犯(分)*文亂理而歸於暴。故必將有師法之化、禮義之道,然後出於辭讓、合於文理而歸於治。(用此觀之,然則人 之性惡明矣,其善者偽也。)
故枸木必將待檃括、烝、矯然後直。鈍金必將待礱、厲然後利。今人之性惡,必將待師法然後正,得禮義然後治。今人無師法則偏險而不正,無禮義則悖 亂而不治。古者聖王以人之性惡,以為偏險而不正,悖亂而不治,是以為之起禮義、制法度以矯飾人之情性而正之,以擾化人之情性而導之也,使皆出於治、合於道 者也。今之人,化師法、積文學、道禮義者謂之君子。縱性情、安恣睢而違禮義者為小人。(用此觀之,然則人之性惡明矣,其善者偽也。)
孟子曰:「人之學者,其性善。」曰:「是不然。是不及知人之性,而不察[*乎]人(人)之性偽之分者也。」凡性者、天之就也,不可學,不可事。 禮義者、聖人之所生也,人之所學而能,所事而成者也。不可學、不可事(而)*之在人者,謂之性。可學而能、可事而成之在人者,謂之偽。是性、偽之分也。
今人之性,目可以見,耳可以聽。夫可以見之明不離目,可以聽之聰不離耳。目明而耳聰,不可學明矣。孟子曰:「今人之性善,將皆失喪其性故也。」 曰:「若是則過矣。」今人之性,生而離其朴,離其資,必失而喪之。(用此觀之,然則人之性惡明矣,其善者偽也。)所謂性善者,不離其朴而美之,不離其資而 利之也。使夫資朴之於美,心意之於善,若夫可見之明不離目,可以聽之聰不離耳,故曰:目明而耳聰也。
今人之性,飢而欲飽,寒而欲煖,勞而欲休,此人之情性也。今人飢,見長不敢先食者,將有所讓也。勞而不敢求息者,將有所代也。夫子之讓乎父,弟 之讓乎兄;子之代乎父,弟之代乎兄,此二行者,皆反於性而悖於情也。然而孝子之道,禮義之文理也。故順情性則不辭讓矣,辭讓則悖於情性矣。(用此觀之,然 則人之性惡明矣,其善者偽也。)
問者曰:「人之性惡,則禮義惡生?」應之曰:「凡禮義者,是生於聖人之偽,非故生於人之性也。」故陶人埏埴而為器,然則器生於(工)*陶人之 偽,非故生於人之性也。故工人斲木而成器,然則器生於工人之偽,非故生於人之性也。聖人積思慮、習偽故以生禮義而起法度,然則禮義法度者,是生於聖人之 偽,非故生於人之性也。
若夫目好色,耳好聲,口好味,心好利,骨體膚理好愉佚,是皆生於人之情性者也;感而自然、不待事而後生之者也。夫感而不能然、必且待事而後然者,謂之(生於)偽。是性、偽之所生,其不同之徵也。
故聖人化性而起偽,偽起而(於信)而生禮義,禮義生而制法度。然則禮義法度者,是聖人之所生也。
故聖人之所以同於眾,其不異於眾者,性也;所以異而過眾者,偽也。
夫好利而欲得者,此人之情性也。假之人有弟兄資財而分者,且順情性,好利而欲得;若是,則兄弟相怫奪矣;且化禮義之文理,若是,則讓乎國人矣。 故順情性則弟兄爭矣,化禮義則讓乎國人矣。凡人之欲為善者,為性惡也。夫薄願厚,惡願美,狹願廣,貧願富,賤願貴,茍無之中者,必求於外。故富而不願財, 貴而不願埶,茍有之中者,必不及於外。用此觀之,人之欲為善者,為性惡也。今人之性,固無禮義,故彊學而求有之也。性不知禮義,故思慮而求知之也。然則生 而已,則人無禮義,不知禮義。人無禮義則亂,不知禮義則悖。然則生而已,則悖亂在己。(用此觀之,人性惡明矣,其善者偽也。)
孟子曰:「人之性善。」曰:「是不然。」凡古今天下之所謂善者,正理平治也。所謂惡者,偏險悖亂也。是善惡之分也已。今誠以人之性固正理平治 邪?則惡用聖王?惡用禮義矣哉?雖有聖王禮義,將曷加於正理平治也哉?今不然,人之性惡。故古者聖人以人之性惡,以為偏險而不正,悖亂而不治,故為之立君 上之埶以臨之,明禮義以化之,起法正以治之,重刑罰以禁之,使天下皆出於治、合於善也。是聖王之治而禮義之化也。今當試去君上之埶,無禮義之化;去法正之 治,無刑罰之禁;倚而觀天下民人之相與也;若是,則夫彊者害弱而奪之,眾者暴寡而譁之,天下之悖亂而相亡不待頃矣。(用此觀之,然則人之性惡明矣,其善者 偽也。)
(故善言古者必有節於今,善言天者必有徵於人。凡論者貴其有辨合、有符驗,坐而言之,起而可設,張而可施行。今孟子曰「人之性善」,無辨合、符驗,坐而可言之,起而不可設,張而不可施行,豈不過甚矣哉!)
故性善則去聖王、息禮義矣;性惡則與聖王、貴禮義矣。故檃栝之生,為枸木也;繩墨之起,為不直也;立君上,明禮義,為性惡也。(用此觀之,然則 人之性惡明矣,其善者偽也。)直木不待檃栝而直者,其性直也;枸木必將待檃栝、烝、矯然後直,以其性不直也。今人之性惡,必將待聖王之治、禮義之化,然後 皆出於治、合於善也。(用此觀之,然則人之性惡明矣,其善者偽也。)
問者曰:「禮義積偽,是人之性,故聖人能生之也。」應之曰:「是不然。」夫陶人埏埴而生瓦,然則瓦埴豈陶人之性也哉?工人斲木而生器,然則器木 豈工人之性也哉?夫聖人之於禮義也,辟亦陶埏而生之也;然則禮義積偽者,豈人之本性也哉?凡人之性者,堯、舜之與桀、跖,其性一也;君子之與小人,其性一 也。今將以禮義積偽為人之性邪?然則有曷貴堯、禹?曷貴君子矣哉?凡所貴堯、禹、君子者,能化性,能起偽,偽起而生禮義。然則聖人之於禮義積偽也,亦猶陶 埏而生之也。用此觀之,然則禮義積偽者,豈人之性也哉?所賤於桀、跖、小人者,從其性,順其情,安恣睢,以出乎貧利爭奪。(故人之性惡明矣,其善者偽 也。)
天非私曾、騫、孝己而外眾人。然而曾、騫、孝己獨厚於孝之實而全於孝之名者,何也?以綦於禮義故也。天非私齊、魯之民而外秦人也,然而*[秦人]於父子之義、夫婦之別不如齊、魯之孝(具)*共敬(父)*文者,何也?以秦人之從情性、安恣睢、慢於禮義故也。豈其性異矣哉?
「塗之人可以為禹」,曷謂也?曰:凡禹之所以為禹者,以其為仁義法正也。然則仁義法正有可知可能之理,然而塗之人也,皆有可以知仁義法正之質, 皆有可以能仁義法正之具;然則其可以為禹明矣。今以仁義法正為固無可知可能之理邪?然則唯禹不知仁義法正、不能仁義法正也。將使塗之人固無可以知仁義法正 之質,而固無可以能仁義法正之具邪?然則塗之人也,且內不可以知父子之義,外不可以知君臣之正。不然。今塗之人者,皆內可以知父子之義,外可以知君臣之 正,然則其可以知之質、可以能之具,其在塗之人明矣。今使塗之人者以其可以知之質、可以能之具,本夫仁義之可知之理、可能之具,然則其可以為禹明矣。今使 塗之人伏術為學,專心一志,思索孰察,加日縣久,積善而不息,則通於神明、參於天地矣。故聖人者,人之所積而致矣。
曰:「聖人可積而致,然而皆不可積,何也?」曰:「可以而不可使也。」故小人可以為君子而不肯為君子,君子可以為小人而不肯為小人。小人、君子 者,未嘗不可以相為也;然而不相為者,可以而不可使也。故塗之人可以為禹,(然則)*[則然];塗之人能為禹,未必然也。雖不能為禹,無害可以為禹。足可 以遍行天下,然而未嘗有能遍行天下者也。夫工匠、農、賈,未嘗不可以相為事也,然而未嘗能相為事也。用此觀之,然則可以為,未必能也;雖不能,無害可以 為。然則能不能之與可不可,其不同遠矣,其不可以相為明矣。
堯問於舜曰:「人情何如?」
舜對曰:「人情甚不美,又何問焉?妻子具而孝衰於親,嗜欲得而信衰於友,爵禒盈而忠衰於君。人之情乎!人之情乎!甚不美,又何問焉?」
唯賢者為不然。
有聖人之知者,有士君子之知者,有小人之知者,有役夫之知者。
多言則文而類,終日議其所以,言之千舉萬變,其統類一也,是聖人之知也。
少言則徑而省、論而法,若佚之以繩,是士君子之知也。
其言也諂,其行也悖,其舉事多悔,是小人之知也。
齊給、便敏而無類,雜能、旁魄而毋用,析速、粹孰而不急,不恤是非,不論曲直,以期勝人為意,是役夫之知也。
有上勇者,有中勇者,有下勇者。
天下有中,敢直其身;先王有道,敢行其意;上不循於亂世之君,下不俗於亂世之民;仁之所在無貧窮,仁之所亡無富貴;天下知之,則欲與天下(同苦)*共樂之,天下不知之,則傀然獨立天地之間而不畏:是上勇也。
禮恭而意儉,大齊信焉輕貨財,賢者敢推而尚之,不肖者敢援而廢之:是中勇也。
輕身而重貨,恬禍而廣解,茍免,不恤是非、然不然之情以期勝人為意,是下勇也。
繁弱、鉅黍,古之良弓也,然而不得排檠則不能自正。桓公之蔥,大公之闕,文王之錄,莊君之曶,闔閭之干將、莫邪、鉅闕、辟閭,此皆古之良劍也, 然而不加砥廣則不能利,不得人力則不能斷。驊騮、騹驥、纖離、綠耳,此皆古之良馬也,然而(前必)*[必前]有銜轡之制,後有鞭策之威,加之以造父之馭, 然後一日而致千里也。夫人雖有性質美而心辨知,必將求賢師而事之,擇賢友而友之。得賢師而事之,則所聞者堯、舜、禹、湯之道也;得良友而友之,則所見者忠 信敬讓之行也。身日進於仁義而不自知也者,靡使然也。今與不善人處,則所聞者欺誣詐偽也,所見者汙漫、淫邪、貧利之行也,身且加於刑戮而不自知者,靡使然 也。傳曰:不知其子視其友,不知其君視其左右。靡而已矣,靡而已矣。

六祖壇經

六祖大師法寶壇經曹溪原本
原本(原)順治壬辰秀水王起隆等校刻本。此為元宗寶改編以前之曹溪原本。明成化年重刻於曹溪,萬曆元年李材再刻,萬曆四十四年匡廬法雲寺又有復刻。此本即 據李本重刻者。末有王起隆等諸跋,足正宗寶之非。考壇經向來異本甚多。當時筆錄,弟子異詞。宗寶以前,流傳非一。此本與上燉煌興聖二本並為近古可珍。而以 此本最為整飭。即宗寶改之本,前後入藏及經坊流通者,亦所在有異。而以徑山本為得宗寶之實。如明藏雖題宗寶,而無其品目,且亦無其自謂增入之請益機緣,字 句亦大異徑山。清藏改題法海,又載李材之序,實仍是明藏之本,非李材所刻之本也。今得此本,與燉煌興聖鼎足流傳,再參以宗寶之本,使壇經一書之異同本末大 略可循,亦足貴矣。日本宮內省圖書寮藏一寫本,與此完全同本。而字句偶有小異。當係歷經傳刻而然。茲取以校勘焉。校本(宮)日本宮內省圖書寮藏寫本。據大 正。字句異處,以(校)字識之。
 
御製六祖法寶壇經敍
朕聞佛西方聖人也,為善不倦,博濟無窮。又曰佛弼也。其能弼世教而隆大行者也。故周頌曰。佛時仔肩,為我顯德行。是知佛為弼訓,無餘蘊矣。昔達磨遠歸東 土,不立文字,指人心,見性成佛。夫性天人一也。文字惟心之畫,而性融焉。有善,有惡,有邪,有正。得其正,則性善而言順。得其邪,則性惡而言乖。子思 曰:自誠明謂之性。又曰:誠者天之道。不誠無物。苛能於性上究其真宗,辯其善惡,則聖賢地位何患乎不至耶。故佛樂於為善,心無邪見,性體圓明,虛靈澹泊, 於空而不著空,於相而離諸相,所以成果而弼隆朕治道也。若謂崇供養而求福,曰利己,朕所不取焉。越之南有禪和者盧惠能,乃新州人也。師於黃梅,得衣鉢之 傳,究性宗之學,隱於曹溪。沒後,其徒會其言傳為壇經法寶.其言正,其性善.大概欲人循諸善道,離諸惡趣,與吾儒窮理盡性自誠入聖之理而無殊矣。因萬幾之暇製為敍。命廷臣趙玉芝重加編錄,鋟樟以傳。為見性入善之指南云,故敍。
成化七年三月 日
 
刻法寶壇經序
嘗攷孔子有曰:朝聞道夕死可矣。又曰:原始要終,故知死生之說。豈不以必聞道者乃不徒死,不徒死者乃不火虛生也乎。嗟乎,此非真有見於性命之際者,未易以 語此也。故子貢以夫子之文章可得而聞其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而世之學者復漫曰文章之所在即性與天道之所在也,此其所以曠數千年而聖人至命盡性之學卒以不 盡聞於世也。釋氏之為學,誠與儒異。然以其不立文字,故牿亡晦蝕者少,而宗傳因以不泯。其徒之慧達者,亦間起而追繹之,有以紹明其如綫之緒,如六祖者,其 尤傑然者也。今其書具在,利生說法何啻萬有餘言。總之俱從自性起用,無一蔓語。謂非真有見於性命之際不不可也。新興自漢已入中國。逮今二十餘冀。藻雅猷 伐,世有其人。求能脫然於世累超然有悟於性命以幾不畔於道者,有其人乎。吾是以有愧於其人。因諸生之請也,畀邑令王君道服刻而廣之,庶因有悟者,且有激 云。
大明萬曆改元歲在癸酉秋孟上澣見羅山人李材書
 
 
六祖大師法寶壇經
 
原目
悟法傳衣第一 釋功德淨土第二 定慧一體第三 教授坐禪第四 傳香懺悔第五
參請機緣第六 南頓北漸第七 唐朝徵詔第八 法門對示第九 付囑流通第十
 
時大師至寶林,韶州韋刺史名璩,與官僚入山。請師於大梵寺講堂為眾開緣說摩訶般若羅蜜法。師升座次,刺史官僚三十餘人,儒宗學士二十餘人,僧尼道俗一千餘 人,同時作禮,願聞法要。大師告眾曰:善知識,總淨心念摩訶般若波羅蜜。大師良久復告眾曰:善知識,菩提自性,本來清淨,但用此心,直了成佛。善知識!且 聽惠能行由得法事意。
能嚴父,本貫范陽,左降流于嶺南,作新州百姓。此身不幸,父又早亡。老母孤遺,移來南海。艱辛貧乏,於市賣柴。時有一客買柴,使令送至客店。客收去,惠能 得錢,卻出門外,見一客誦經。能一聞經云:應無所住而生其心,心即開悟,遂問客誦何經。客曰金剛經。復問從何所來,持此經典客云:我從蘄州黃梅縣東禪寺 來。其寺是五祖忍大師在彼主化,門人一千有餘。我到彼中禮拜聽受此經。大師常勸僧俗但持金剛經即自見性,直了成佛。能聞說,宿昔有緣,乃蒙一客取銀十兩與 能,令充老母衣糧,教便往黃梅參禮五祖。能安置母畢,即便辭親,不經三十餘日,便至黃梅禮拜五祖。問能曰:汝何方人,欲求何物。能對曰:弟子是嶺南新州百 姓,遠水禮師。惟求作佛,不求餘物。祖言:汝是嶺南人,又是獦獠,若為堪作佛。能曰:人雖有南北。佛性本無南北。獦獠身與和尚不同。佛性有何差別。祖更欲 與語,且見徒眾總在左右,乃令隨眾作務。予曰:惠能啟和尚,弟子自心,常生智慧,不離自性,即是福田。未審和尚教作何務。祖云:這獦獠根性大利,汝更勿 言,看槽廠去。能退至後院。有一行者差能破柴踏碓。經八餘月,祖一日見能曰:吾思汝之見可用,恐有惡人害汝,遂不與汝言。汝之否。能曰:弟子亦知師意,不 敢行至當前,令人不覺。祖一日喚諸門人總來:吾向汝說,世人生死事大。汝等終日只求福田,不求出離生死苦海。自性若迷,福何可救。汝等各去自看智慧,取自 本心般若之性,各作一偈,來呈吾看。若悟大意,付汝衣法,為第六代祖。火急速去,不得遲滯。思量即不中用。見性之人,言下須見,若如此者,輪刀上陣,亦得 見之。眾得處分,退而遞相謂曰:我等眾人不須澄心用意作偈將呈和尚,有何所益。神秀上座現為教授師,必是他得。我輩設謾作偈頌,枉用心力。諸人聞語,總皆 息心。咸言我等已後依止秀師,何煩作偈。神秀思惟,諸人不呈偈者,為我與他為教授師。我須作偈將呈和尚。若不呈偈,和尚如何知我心中見解深淺。我呈偈意, 求法即善,覓祖即惡。卻同凡心奪其聖位奚別。若不呈偈,終不待法。大難大難。五祖堂前有步廊三間,擬請供奉盧珍畫楞伽經變相及五祖血脈圖流傳供養。神秀作 偈成已,數度欲呈,行至堂前,心中恍惚,遍身汗流,擬呈不得。前後經四日,一十三度呈偈不得。秀乃思惟,不如向廊下書著,從他和尚看見。忽若道好,即出禮 拜,云是秀作。若道不堪,枉向山中數年受人禮拜,更修何道。是夜三更,不使人知,自執燈書偈於南廊壁間,呈心所見。偈曰:
 身是菩提樹 心如明鏡臺 時時勤拂拭 勿使惹塵埃
秀書偈了,便卻歸房。人總不知。秀復思惟,五祖明日見偈歡喜,即我與法有緣。若言不堪,自是我迷宿業,障重不合得法。聖意難測。房中思想,坐臥不安。直至 五更。祖已知神秀入門未得,不見自性。天明祖喚盧供奉來向南廊壁間繪畫圖相。忽見其偈,報言供奉卻不用畫,勞爾遠水。經云:凡所有相,皆是虛妄。但留此 偈,與人誦持。依此偈修,免墮惡道。依此偈修,有大利益。令門人炷香禮敬,盡誦此偈,即得見性。門人誦偈,皆歎善哉。祖三更喚秀入堂,問曰:偈是汝作否。 秀言:實是秀作。不敢妄求祖位。望和尚慈悲,看弟子有少智慧。祖曰:汝作此偈,未見本性,只到門外,未入門內。如此見解,覓無上菩提了不可得。無上菩提須 得言下識自本心。見自本性不生不滅。於一切時中念念自見萬法無滯,一真一切真,萬境自如如。如如之心,即是真實。若如是見,即是無上菩提之自性也。汝且去 一兩日思惟,更作一偈,將來吾看。汝偈若入得門,付汝衣法。神秀作禮而出。又經數日,作偈不成。心中恍惚,神思不安,猶如夢中,行坐不樂。復兩日,有一童 子於碓房過,唱誦其偈。能一聞便知此偈未見本性。雖未蒙教授,早識大意。遂問童子曰:誦者何偈。童子曰:爾這獦獦,不知大師言世人生死事大,欲得傳付衣 法,令門人作偈來看。若悟大意,即付衣法為第六祖。神秀上座於南廊壁上書無相偈,大師令人皆誦此偈,依此偈修,免墮惡道,能曰:我亦要誦此,結來生緣,同 生佛地。上人,我此踏碓,八箇餘月,未曾行到堂前。望上人引至偈前禮拜。童子引至偈前禮拜。能曰:能不識字,請上人為讀。時有江州別駕姓張名日用,便高聲 讀。能聞己,因自言亦有一偈,望別駕為書。別駕言:獦獠,汝亦作偈,其事希有。能啟別駕言:欲學無上菩提,不得輕於初學。下下人有上上智,上上人有沒意 智。若輕人,.即有無量無邊罪。別駕言:汝但誦偈,吾為汝書。汝若得法,先須度吾,勿忘此言。能偈曰:
 菩提本無樹 明鏡亦非臺 本來無一物 何處惹塵埃
書此偈已,徒眾總驚,無不嗟訝。各相謂言:奇哉,不得以貌取人。何得多時使他肉身菩薩。祖見眾人驚怪,恐人損害,遂將鞋擦了偈云:亦未見性。眾人疑息。次 日,祖潛至碓坊,見能腰石舂米,語曰:求道之人,為法忘軀,當如是乎。即問曰:米熟也未。能曰:米熟久矣,猶欠篩在。祖以杖擊碓三下而去。惠能即會祖意。 三鼓入室。祖以袈裟遮圍,不令人見。為說金剛經。至應無所住而生其心,能言下大悟一切萬法不離自性。遂啟祖言:何期自性本自清淨,何期自性本不生滅,何期 自性本自具足。何期自性本無動搖。何期自性能生萬法。祖知悟本性,即名丈夫天人師佛。三更受法,人盡不知,便傳頓教及衣缽云:汝為第六代祖,善自護念,廣 度有情,流布將來,無令斷絕。聽吾偈曰:
 有情水下種 因地果還生 無情亦無種 無性亦無生
祖復曰:昔達磨大師初來此土,人未之信,故傳此衣以為信體,代代相承。法則以心傳心,皆令自悟自解。自古佛佛惟傳本體,師師密付本心。衣為爭端,止汝勿 傳。若傳此衣,命如懸絲。汝須速去,恐人害汝。能曰:向甚處去。祖云:逢懷則止,遇會則藏。能三更領得衣缽云:能本是南中人,久不知此山路,如何出得江 口。五祖言:汝不須憂,吾自送汝。祖相送至九江。驛邊有一雙船子。祖令惠能上船。五祖把艣自搖。惠能言:請和尚坐。弟子合搖艣。五祖云:合是吾渡汝。能 云:迷時師度,悟了自度。度名雖一,用處不同。惠能生在邊方,語音不正,蒙師付法,今已得悟,只合自性自度。祖云:如是如是。以後佛法由汝大行。汝去三年,吾方逝世。汝今好去,努力向南。不宜速說,佛法難起。能辭違祖已,發足南行,兩月中間,至大庾嶺。五祖歸,數日不上堂:眾疑詢問曰:和尚少病少惱否。曰:病即無,衣法已南矣。問誰人傳授。曰:能者得之。眾者得之,眾 乃知焉。逐後數百人來,欲奪衣缽。一僧俗姓陳,名惠明,先是四品將軍,性行麤燥,極意參尋,為眾人先,趂及於能。能擲下衣缽於石上云:此衣表信,可力爭 耶。能隱於草莽中,惠明至,提掇不動。乃喚云:行者行者,我為法來,不為衣來。能遂出坐盤石上。惠明作禮云:望行者為我說法。能云:汝既為法而來,可屏息 諸緣,勿生一念。吾為汝說。良久謂明白,不思善,不思惡,正與麼時那箇是明上座本來面目。惠明言下大悟。復問云:上來密語密意外,還更有密意否。能云與汝 說者,即非密也。汝若返照,密在汝邊。明曰:惠明雖在黃梅,實未省自己面目。今蒙指示,如人飲水,冷暖自知。今行者即惠明師也。能曰:汝若如是,吾與汝同 師黃梅。善自護持。明又問:惠明今後向甚處去。能曰:逢袁則止,遇蒙則居。明禮辭。明回至嶺,謂趂 眾曰:向陟崔嵬,竟無蹤跡。當別道尋之。趂眾咸以為然。(惠明後改道明,避師上字)能後至曹溪,又被惡人尋逐。乃於四會縣避難獵人隊中。凡經一十五載。時 與獵人隨宜說法。獵人常令守網,每見生命,盡放之。每至飯時,以菜寄煮肉鍋。或問,則對曰:但喫肉邊菜。一日思惟,時當弘法,不可終遯。遂出至廣州法性 寺。值印宗法師講涅槃經。時有風吹幡動。一僧云:風動。一僧云:幡動。議論不已。能進曰:不是風動,不是幡動,仁者心動。一眾駭然。印宗延至上席,徵詰奧 義。見能言簡理當,不由文字,宗云:行者定非常人。久聞黃梅衣法南來,莫是行者否。能曰:不敢。宗於是執弟子禮,告請傳來衣缽出示大眾。宗復問曰:黃梅付 囑如何指授。能曰:指授即無,唯論見性,不論禪定解脫。宗曰:何不論禪定解脫。謂曰:為是二法,不是佛法。佛法是不二之法。宗又問:如何是佛法不二之法。 能曰:法師講涅槃經,經明見佛性,是佛法不二之法。如涅槃經高貴德王菩薩白佛言:犯四重禁作五逆罪及一闡提等當斷善根佛性否。佛言:善根有二,一者常,二 者無常。佛性非常非無常,是故不斷,名為不二。一者善,二者不善。佛性非善非不善,是名不二。蘊之與界,凡夫見二。智者了達其性無二。無二之性,即是佛 性。印宗聞說,歡喜合掌言:某甲講經,猶如瓦礫。仁者論義,猶如真金。於是為能剃髮,願事為師。能遂於菩提樹下開東山法門。能於東山得法,辛苦受盡,命似 懸絲。今日得與史君官僚僧尼道俗同此一會,莫非累劫之因。亦是過去生中,供養諸佛,同種善根,方始得聞如上頓教得法之因。教是先聖所傳,不是惠能自智。願 聞先聖教者,各令淨心,聞了各自除疑,如先世聖人無別。師復告眾曰:善知識,菩提般若之智,世人本自有之,只緣心迷,不能自悟。須假大善知識示導見性。當 知愚人智人,佛性本無差別。只緣迷悟不同,所以有愚有智。吾今為說摩訶般若波羅蜜法,使汝等各得智慧。志心諦聽,吾為汝說。善知識,世人終日口念般若,不 識自性般若。猶如說食不飽,口但說空,萬劫不得見性,終無有益。善知識,摩訶般若波羅蜜是梵語,此言大智慧到彼岸。此須心行,不在口念。口念心不行,如幻 如化如露如電。口念心行,則心口相應。本性是佛,離性無別佛。何名摩訶。摩訶是大。心量廣大,猶如虛空,無有邊畔,亦無方圓大小,亦非青黃赤白,亦無上下 長短,亦無瞋無喜,無是無非,無善無惡,無有頭尾。諸佛剎土,盡同虛空。世人妙性本空,無有一法可得。自性真空,亦復如是。善知識,莫聞吾說空便即著空。 第一莫著空。若空心靜坐,即著無記空。善知識,世界虛空,能含萬物色像。日月星宿,山河大地,泉源溪澗,草木叢林,惡人善人,惡法善法,天堂地獄,一切大 海須瀰諸山,總在空中。世人性空,亦復如是。善知識,自性能含萬法,是大。萬法在諸人性中。若見一切人惡之與善,盡皆不取不捨,亦不染著,心如虛空,名之 為大,故曰摩訶。善知識,迷人口說,智者心行,又有迷人,空心靜坐,百無所思,自稱為大。此一輩人,不可與語,為邪見故。善知識,心量廣大,遍周法界。用 了即了了分明,應用便知一切。一切即一,一即一切;去來自由,心體無滯,即是般若。善知識,一切般若智,皆從自性而生,不從外入,莫錯用意,名為真性自 用。一真一切真。心量大事,不行小道。口莫終日說空,心中不修此行。恰似凡人自稱國王,終不可得。非吾弟子。善知識,何名般若。般若者,唐言智慧也。一切 處所,一切時中,念念不愚,常行智慧,即是般若行。一念愚,即般若絕。一念智,即般若生。世人愚迷,不見般若。口說般若,心中常愚。常自言我修般若,念念 說空,不識真空。般若無形相,智慧心即是。若作如是解,即名般若智。何名波羅蜜。此是西國語,唐言到彼岸,解義離生滅。著境生滅起。如水有波浪,即名於此 岸。離境無生滅,如水常流通,即名為彼岸,故號波羅蜜。善知識,迷人口念,當念之時,有妄有非。念念若行,是名真性。悟此法者,是般若法。修此行者,是般 若行。不修即凡。一念修行,自身等佛。善知識,凡夫即佛,煩惱即菩提。前念迷,即凡夫。後念悟,即佛。前念著境,即煩惱。後念離境,即菩提。善知識,摩訶 般若波羅蜜,最尊最上最第一,無住無往亦無來,三世諸佛從中出。當用大智慧打破五蘊煩惱塵勞。如此修行,定成佛道,變三毒為戒定慧。善知識,我此法門,從 一般若生八萬四千智慧。何以故,為世人有八萬四千塵勞。若無塵勞,智慧常現,不離自性。悟此法者,即是無念無憶無著,不起誑妄,用自真如性,以智慧觀照。 於一切法,不取不捨。即是見性成佛道。善知識,若欲入甚深法界及般若三昧者,須修般若行。持誦金剛般若經,即得見性。當知此經功德無量無邊經中分明讚嘆, 莫能具說。此法門是最上乘,為大智人說,為上根人說。小根小智人聞,心生不信。何以故。譬如天龍下雨於閻浮提,城邑聚落悉皆漂流,如漂棗葉。若雨大海,不 增不減。若大乘人,若最上乘人,聞說金剛經,心開悟解。故知本性自有般若之智,自用智慧常觀照故,不假文字。譬如雨水,不從天有,元是龍能興致。令一切眾 生一切草木有情無情悉皆蒙潤。百川眾流卻入大海合為一體。眾生本性般若之智,亦復如是。善知識,小根之人。聞此頓教,猶如草木根性小者,若被大雨,悉皆自 倒,不能增長。小根之人,亦復如是。元有般若之智,與大智人更無差別。因何聞法不自開悟。緣邪見障重,煩惱根生。猶如大雲覆蓋於日,不得風吹,日光不現。 般若之智,亦無大小。為一切眾生自心迷悟不同。迷心外見,修行覓佛,未悟自性,即是小根。若聞悟頓教,不執外修,但於自心常起正見,煩惱塵勞常不能染,即 是見性。善知識,內外不住,去來自由,能除執心,通達無礙,能修此行,與般若經本無差別。善知識,一切修多羅及諸文字大小二乘十二部經皆因人置。因智慧 性,方能建立。若無世人,一切萬法本自不有。故知萬法,本自人興。一切經書,因人說有。緣其人中有愚有智,愚為小人,智為大人。愚者問於智人,智者為愚人 說法,愚人忽然悟解心開,即與智人無別。善知識,不悟,即佛是眾生。一念悟時,眾生是佛。故知萬法盡在自心,何不從心中頓見真如本性。菩薩戒經云我本元自 性清淨。若識自心見性皆成佛道。淨名經云:即時豁然,還得本心。善知識,我於忍和尚處一聞,言下便開悟,頓見真如本性。是以將此教法流行,令學道者頓悟菩 提,各自觀心,自見本性。若自不悟,需覓大善知識解最上乘法者直示正路。是善知識有大因緣。所謂化導令得見性一切善法因善知識能發起故。三世諸佛十二部經 在人性中本自具有,不能自悟,須求善知識指示方見。若自悟者,不假外求。若一向執謂須要他善知識望得解脫者,無有是處。何以故。自心內有知識自悟。若起邪 迷,妄念顛倒外善知識,雖有教授,救不可得。若起正真般若觀照,一剎那間,妄念俱滅,若識自性,一悟即至佛地。善知識,智慧觀照內外明徹,識自本心。若識 本心,即本解脫。若得解脫,即是般若三昧。般若三昧即是無念。何名無念。若見一切法心不染著,是為無念。用即徧一切處,亦不著一切處。但淨本心,使六識出 六門,於六塵中無染無雜,來去自由,通用無滯,即是般若三昧自在解脫,名無念行。若百物不思,當令念絕,即是法縛,即名邊見。善知識,悟無念法者,萬法盡 通。悟無念法者,見諸佛境界;悟無念法者,至佛地位。善知識,後代得吾法者,將此頓教法門於同見同行發願受持如事佛故終身而不退者,定入聖位。然須傳授從 上以來默傳分付,不得匿其正法。若不同見同行,在別法中,不得傳付。損彼前人,究竟無益。恐愚人不解,謗此法門,百劫千生斷佛種性。善知識,吾有一無向 頌,各須頌取。在家出家,但依此修。若不自修,惟記吾言,亦無有益。聽吾頌曰:
 說通即心通    如日處虛空    唯傳見法性    出世破邪宗
 法即無頓漸    迷悟有遲疾    只此見性門    愚人不可悉
 說即雖萬般    合理還歸一    煩惱暗宅中    常須生慧日 
 邪來煩惱至    正來煩惱除    邪正俱不用    清淨至無餘
 菩提本自性    起心即是妄    淨心在妄中    但正無三障  
 世人若修道    一切盡不妨    常自見己過    與道即相當
 色類自有道    各不相妨惱    離道別覓道    終生不見道
 波波度一生    到頭還自懊    欲得見真道    行正即是道
 自若無道心    闇行不見道    若真修道人    不見世間過 
 若見他人非    自非卻是左    他非我不非    我非自有過 
 但自卻非心    打除煩惱破    憎愛不關心    長伸兩腳臥 
 欲擬化他人    自須有方便    勿令彼有疑    即是自性現 
 佛法在世間    不離世間覺    離世覓菩提    恰如求兔角 
 正見名出世    邪見名世間    邪正盡打卻    菩提性宛然 
 此頌是頓教    亦名大法船    迷聞經累劫    悟則剎那間
師復曰:今於大梵寺說此頓教,普願法界眾生言下見性成佛。時韋史君與官僚道俗聞師所說,無不省悟。一時作禮,皆嘆善哉,何期嶺南有佛出世。
 
次日韋刺史為師設大會齋。齋訖,剌史請師升陞座,同官僚士庶,肅容再拜,問曰:弟子聞和尚說法,實不可思議。今有少疑,願大慈悲,特為解說。師曰:有疑即 問,吾當為說。韋公曰:和尚所說,可不是達摩大師宗旨乎。師曰:是。公曰:弟子聞達摩初化梁武帝,帝問云朕一生造寺供僧布施設齋有何功德。達摩言:實無功 德。弟子未達此理,願和尚為說。師曰:實無功德,勿疑先聖之言。武帝心邪,不知正法。造寺供養布施設齋,名為求福,不可將福便為功德。功德在法身中,不在 修福。師又曰:見性是功,平等是德。念念無滯,常見本性其實妙用,名為功德。內心謙下是功,外行於禮是德。自性建立萬法是功,心體離念是德。不離自性是 功,應用無染是德。若覓功德法身,但依此作,是真功德。若修功德之人,心即不輕,常行普敬。心常輕人,吾我不斷,即自無功。自性虛妄不實,即自無德。為吾 我自大常輕一切故。善知識,念念無間是功,心行平直是德。自修性是功,自修身是德。善知識,功德須自性內見,不是布施供養之所求也。是以福德與功德別,武 帝不識其理,非我祖師有過。又問弟子常見僧俗念阿彌陀佛願生西方,請和尚說得生彼否。願為破疑。師言:使君善聽,惠能與說。世尊在舍衛城中說西方引化,經 文分明,去此不遠。若論相說,里數有十萬八千。即身中十惡八邪,便是說遠。說遠為其下根,說近為其上智。人有兩種,法無兩般。迷悟有殊,見有遲疾。迷人念 佛求生於彼,悟人自淨其心。所以佛言:隨其心淨即佛土淨。使君,東方人但心淨即無罪。雖西方人,心不淨亦有愆。東方人造罪,念佛求生西方。西方人造罪,念 佛求生何國。凡愚不了自性,不識身中淨土,願東願西。悟人在處一般。所以佛言:隨所住處恆安樂。使君心地但無不善,西方去此不遙。若懷不善之心,念佛往生 難到。今勸善知識,先除十惡,即行十萬,後除八邪,乃過八千。念念見性,常行平直,到如彈指,便親彌陀。使君但行十善,何須更願往生。不斷十惡之心,何佛 即來迎請。若悟無生頓法,見西才只在剎那。不悟念佛求生,路遙如何得達。惠能與諸人移西方如剎那間,目前便見,各願見否。眾皆頂禮云:若此處見,何須更願 往生。願和尚慈悲,便現西方普令得見。師言:大眾,世人自色身是城。眼耳鼻舌是門。外有五門。內有意門。心是地。性是王。王居心地上。性在王在。性去王 無。性在身心存,性去身心壞。佛向性中作,莫向身外求。自性迷即是眾生。自性覺即是佛。慈悲即是觀音。喜捨名為勢至。能淨即釋迦。平直即彌陀。人我是須 彌。邪心是海水。煩惱是波浪。毒害是惡龍。虛妄是鬼神。塵勞是魚鱉。貪瞋是地獄。愚癡是畜生。善知識,常行十善,天堂便至。除人我,須彌倒。無邪心,海水 竭。煩惱無,波浪滅。毒害除,魚龍絕。自心地上覺性如來放大光明,外照六門清淨,能破六欲諸天。自性內照,三毒即除,地獄等罪一時消滅。內外明徹,不異西 方。不作此修,如何到彼。大眾聞說,了然見性,悉皆禮拜。俱歎善哉,唯言:普願法界眾生聞者一時悟解。師言:善知識,若欲修行,在家亦得,不由在寺。在家 能行,如東方人心善。在寺不修,如西方人心惡。但心清淨,即是自性西方。韋公又問:在家如何修行,願為教授。師言:吾與大眾作無相頌,但依此修,常與吾同 處無別。若不作此修,剃髮出家於道何益。頌曰:
 心平何勞持戒    行直何用修禪    恩則親養父母 
 義則上下相憐    讓則尊卑和睦    忍則眾惡無喧
 若能鑽木出火    淤泥定生紅蓮    苦口的是良藥 
 逆耳必是忠言    改過必生智慧    護短心內非賢
 日用常行饒益    成道非由施錢    菩提只向心覓
 何勞向什求玄    聽說依此修行    天堂只在目前
師復曰:善知識,總須依偈修行,見取自性,直成佛道。法不相待。眾人且散,吾歸曹溪。眾若有疑,卻來相問。時刺丈官僚,在會善男信女,各得開悟,信受奉行。
 
師示眾云:善知識,我此法門以定慧為本。大眾勿迷,言定慧別。定慧一體,不是二。定是慧體,慧是定用。即慧之時,定在慧。即定之時,慧在定。若識此義,即 是定慧等學。諸學道人,莫言先定發慧先慧發定各別。作此見者,法有二相。口說善語,心中不善,空有定慧,定慧不等。若心口俱善,內外一種,定慧即等。自悟 修行,不在於諍。若諍先後,即同迷人。不斷勝負,卻增我法,不離四相。善知識,一行三昧者,於一切處行住坐臥常行一直心是也。如淨名經云:直心是道場,直 心是淨土。莫心行諂曲,口但說直,口說一行三昧,不行直心。但行直心,於一切法勿有執著。迷人著法相,執一行三昧,直言坐不動妄不起心即是一行三昧。作此 解者。即同無情,卻是障道因緣。善知識,道須通流,何以卻滯。心不住法,道即通流。心若住法,名為自縛。若言坐不動是,只如舍利弗宴坐林中,卻被維摩詰 訶。善知識,又有人教坐看心觀靜不動不起,從此置功。迷人不會,便執成顛。如此者眾。如是相教,故知大錯。善知識,定慧猶如何等。猶如燈光。有燈即光。無 燈即暗。燈是光之體。光是燈之用。名雖有二,體本同一。此定慧法,亦復如是。善知識,本來正教無有頓漸,人性自有利鈍。迷人漸契。悟人頓修。自識本心,自 見本性,即無差別。所以立頓漸之假名。善知識,我此法門,從上以來,先立無念為宗無相為體,無住為本。無相者,於相而離相。無念者,於念而無念。無住者, 人之本性。於世間善惡好醜乃至冤之與親言語觸刺欺爭之時並將為空。不思酬害。念念之中,不思前境。若前念今念後念念念相續不斷,名為繫縛。於諸法上念念不 住,即無縛也。此是以無住為本。善知識,外離一切相,名為無相。能離於相,即法體清淨。此是以無相為體。善知識,於諸境上心不染,曰無念。於自念上常離諸 境,不於境上生心。若只百物不思,念盡除卻,一念絕即死,別處受生,是為大錯。學道者思之。若不識法意,自錯猶可,更勸他人。自迷不見,又謗佛經。所以立 無念為宗。 善知識,云何立無念為宗。只緣口說見性,迷人於境上有念,念上便起邪見,一切塵勞妄想從此而生。自性本無一法可得。若有所得,妄說禍福,即是 塵勞邪見。故此法門立無念為宗。 善知識,無者無何事,念者念何物。無者,無二相,無諸塵勞之心。念者,念真如本性真如。即是念之體。念。即是真如之用。 真如自性起念,非眼耳鼻舌能念,真如有性,所以起念,真如若無,眼耳色聲當時即壞。善知識,真如自性起念,六根雖有見聞覺知。不染萬境而真性常自在。故經 云:能善分別諸法相,於第一義而不動。
 
師示眾云:善知識,何名坐禪。此法門中無障無礙,外於一切善惡境界,心念不起,名為坐。內見自性不動,名為禪。善知識,何名禪定。外離相為禪,內不亂為 定。外若著相,內心即亂;外若離相,心即不亂。本性自淨自定,只為見境思境即亂。若見諸境心不亂者,是真定也。善知識,外離相即禪,內不亂即定。外禪內 定,是為禪定。淨名經云:即時豁然,還得本心。菩薩戒經云,我本性元自清淨。善知識,於念念中自見本性清淨,自修自行,自成佛道。然此門坐禪,元不著心, 亦不著淨,亦不是不動。若言著心,心元是妄,知心如幻,故無所著也。若言著淨,人性本淨,由妄念故,蓋覆真如,但無妄想,性自清淨。起心著淨,卻生淨妄。 妄無處所,著者是妄。淨無形相,卻立淨相,言是工夫。作此見者,障自本性,卻被淨縛。善知識,若修不動者,但見一切人時,不見人之是非善惡過患,即是自性 不動。善知識,迷人身雖不動,開口便說他人是非長短好惡,與道違背;若著心著淨,即障道也。
 
時大師見廣韶洎四方士庶駢集山中聽法,於是升座告眾曰來:善知識,此事須從自性中起。於一切時念念自淨其心,自修自行,見自己法身,見自心佛,自度自戒, 始得不假。到此既從遠來一會於此,皆共有緣,今可各各胡跪。先為傳自性五分法身香,次授無相懺悔。眾胡跪。師曰:
一、戒香:即自心中無非、無惡、無嫉妒、無貪瞋、無劫害,名戒香。
二、定香:即覩親善惡境相,自心不亂,名定香。
三、慧香:自心無礙,常以智慧觀照自性,不造諸惡。雖修眾善,心不執著。敬上念下,矜恤孤貧。名慧香。
四、解脫香:即自心無所攀緣,不思善,不思惡,自在無礙,名解脫香。
五、解脫知見香:自心既無所攀緣善惡,不可沉空守寂。即須廣學多聞,識自本心,達諸佛理,和光接物,無我無人,直至菩提真性不易。名解脫知見香。
善知識,此香各自內薰,莫向外覓。今與汝等授無相懺悔,滅三世罪,令得三業清淨。善知識,各隨語一時道,弟子等,從前念今念及後念,念念不被愚迷染。所有 惡業愚迷等罪,悉皆懺悔,願一時消滅,永不復起。弟子等,從前念今念及後念,念念不被憍誑染。從前所有惡業憍誑等罪,悉皆懺悔,願一時消滅,永不復起。弟 子等,從前念今念及後念,念念不被嫉妒染。從前所有惡業嫉妒等罪,悉皆懺悔,願一時消滅,永不復起。善知識,已上是為無相懺悔。云何名懺。云何名悔。
懺者,懺其前衍。從前所有惡業愚迷憍誑嫉妒等罪,悉皆盡懺,永不復起,是名為懺。
悔者,悔其後過。從今以後所有惡業愚迷憍誑嫉妒等罪,今已覺悟,悉皆永斷,更不復作,是名為悔。
故稱懺悔。凡夫愚迷,只知懺其前衍,不知悔其後過。以不悔故,前衍不滅,後過又生。前衍既不滅,後過復又生,何名懺悔。
善知識,既懺悔已,與善知識發四弘誓願,各須用心正聽:
 自心眾生無邊誓願度,自心煩惱無邊誓願斷,
 自性法門無盡誓願學,自性無上佛道誓願成。
善知識,大家豈不道眾生無邊誓願度。怎麼道,且不是惠能度。善知識,心中眾生,所謂邪迷心、誑妄心、不善心、嫉妒心、惡毒心,如是等心盡是眾生。各須自性 自度,是名真度。何名自性自度。即自心中邪見煩惱愚癡眾生,將正見度。既有正見,使般若智打破愚癡迷妄眾生,各各自度。邪來正度,迷來悟度,愚來智度,惡 來善度。如是度者,名為真度。又煩惱無邊誓願斷,將自性般若智除卻虛妄思想心是也。又法門無盡誓願學。須自見性常行正法是名真學。又無上佛道誓願成。既常 能下心行於真正,離迷離覺,常生般若,除真除妄,即見佛性,即言下佛道成。常念修行是願力法。善知識,今發四弘願了,更與善知識授無相三歸依戒。善知識, 歸依覺,二足尊。歸依正,離欲尊。歸依淨,眾中尊。從今日起,稱覺為師,更不歸依邪魔外道。以自性三寶常自證明。勸善知識,歸依自性三寶。佛者,覺也。法 者,正也。僧者,淨也。自心歸依覺,邪迷不生,少欲知足,能離財色,名二足尊。自心歸依正,念念無邪見,以無邪見故,即無人我貢高貪愛執著,名離欲尊。自 心歸依淨,一切塵勞愛欲境界自性皆不染著,名眾中尊。若修此行,是自歸依。凡夫不會,從日至夜,受三歸戒,若言歸依佛,佛在何處。若不見佛,憑何所歸,言 卻成妄。善知識,各自觀察,莫錯用心。經文分明言自歸依佛,不言歸依他佛。自佛不歸,無所依處。今既自悟,各須歸依自心三寶。內調心性,外敬他人,是自歸 依也。善知識,既歸依自三寶竟,各各志心,吾與說一體三身自性佛,令汝等見三身了然,自悟自性,總隨我道,於自色身,歸依清淨法身佛,於自色身,歸依千百 億化身佛,於自色身,歸依圓滿報身佛。善知識,色身是舍宅,不可言歸。向者三身佛在自性中,世人總有為自心迷,不見內性,外覓三身如來,不見自身中有三身 佛。汝等聽說,令汝等於自身中見自性有三身佛。此三身佛從自性生,不從外得。何名清淨法身。世人性本清淨,萬法從自性生。思量一切惡事,即生惡行。思量一 切善事,即生善行。如是諸法,在自性中。如天常清,日月常明,為浮雲蓋覆,上明下暗,忽遇風吹雲散,上下俱明,萬象皆現。世人性常浮游,如彼天雲。善知 識,智如日,慧如月,智慧常明。於外著境,被妄念浮雲蓋覆自性,不得明朗。若遇善知識,聞真正法,自除迷妄,內外明徹,於自性中萬法皆現。見性之人,亦復 如是。此名清淨法身佛。善知識,自心歸依自性,是皈依真佛。自皈依者,除卻自性中不善心嫉妒心憍慢心吾我心誑妄心輕人心慢人心邪見心貢高心及一切時中不善 之行,常自見己過,不說他人好惡,是自皈依。常須下心普行恭敬,即是見性通達,更無滯礙,是自皈依。何名千百億化身。若不思,萬法性本如空。一念思量,名 為變化。思量惡事,化為地獄。思量善事,化為天堂。毒害化為龍蛇。慈悲化為菩薩。智慧化為上界。愚癡化為下方。
自性變化甚多,迷人不能省覺。念念起惡,常行惡道。迴一念善,智慧即生。此名自性化身佛。何名圓滿報身。譬如一燈能除千年暗,一智能滅萬年愚。莫思向前, 已過不可得。常思於後,念念圓明,自見本性。善惡雖殊,本性無二。無二之性,名為實性。於實性中,不染善惡。此名圓滿報身佛。自性起一念惡,滅萬劫善因。 自性起一念善,得恆沙惡盡。直至無上菩提,念念自見,不失本念,名為報身。善知識,從法身思量,即是化身佛。念念自性自見,即是報身佛。自悟自修自性功 德,是真歸依。皮肉是色身,色身是宅舍,不言歸依也。但悟自性三身,即識自性佛。吾有一無相頌,若能誦持,言下令汝積劫迷罪一時消
滅。頌曰:
 迷人修福不修道    只言修福便是道
 布施供養福無邊    心中三惡元來造
 擬將修福欲滅罪    後世得福罪還在
 但向心中除罪緣    各自性中真懺悔
 忽悟大乘真懺悔    除邪行正即無罪
 學道常於自性觀    即與諸佛同一類
 吾祖唯傳此頓法    普願見性同一體
 若欲當來覓法身    離諸法相心中洗
 努力自見美悠悠    後念忽絕一世休
 若悟大乘得見性    虔恭合掌至心求
師言:善知識,總須誦取。依此修行,言下見性,雖去吾千里,如常在吾邊。於此言下不悟,即對面千里,何勤遠來。珍重好去。一眾聞法,靡不開悟,歡喜奉行。
 
師自黃梅得法,回至韶州曹侯村,人無知者,有儒士劉志畧,禮遇甚厚。志畧有姑為尼,名無盡藏,常誦大涅槃經。師暫聽,即知妙義,遂為解說。尼乃執卷問字。 師曰:字即不識,義即請問。尼曰:字尚不識,曷能會義。師曰:諸佛妙理,非關文字。尼驚異之,遍告里中耆德,云此是有道之士,宜請供養。有晉武侯玄孫曹叔 良及居民競來瞻禮。時寶林古寺自隋末兵火已廢,遂於故基重建梵宇,延僧居之,俄成寶坊。師住九月餘日,又為惡黨尋逐。師乃遁於前山,被其縱火焚草木,師隱 身挨入石中得免。石於是有師趺坐膝痕及衣布之紋,因名避難石。師憶五祖懷會止藏之囑,遂行隱於二邑焉。
一僧法海,韶州曲江人也。初參祖師,問曰:即心即佛,願垂指諭。師曰:前念不生即心,後念不滅即佛。成一切相即心,離一切相即佛。吾若具說,窮劫不盡,聽吾偈曰:
 即心名慧  即佛乃定  定慧等等  意中清淨
 悟此法門  由汝習性  用本無生  雙修是正
法海言下大悟,以偈讚曰:
 即心元是佛  不悟而自屈  我知定慧因  雙修離諸物
僧法達。洪洲人。七歲出家。常誦法華經。來禮祖師,頭不至地。祖訶曰:禮不投地,何如不禮。汝心中必有一物,蘊習何事耶。曰:念法華經己及三千部。師曰: 汝若念至萬部,得其經意,不以為勝,則與吾偕行。汝今負此事業,都不知過。聽吾偈曰:
 禮本折慢幢   頭奚不至地  有我罪即生  亡功福無比
師又曰:汝名什麼。曰:名法達。師曰:汝名法達,何曾達法。復說偈曰:
 汝今名法達   勤誦未休歇  空誦但循聲  明心號菩薩
 汝今有緣故   吾今為汝說  但信佛無言  蓮花從口發
達聞偈悔謝曰:而今而後,當謙恭一切。弟子誦法華經,未解經義,心常有疑。和尚智慧廣大,願略說經中義理。師曰:法達,法即甚達,汝心不達。經本無疑,汝 心自疑。汝念此經,以何為宗。達曰:學人根性暗鈍,從來但依文誦念,豈知宗趣。師曰:吾不識文字,汝試取經誦之一遍,吾當為汝解說。法達即高聲念經。至方 便品,師曰:止。此經元來以因緣出世為宗。縱說多種譬喻,亦無越於此。何者因緣。經云諸佛世尊惟以一大事因緣故出現於世。一大事者,佛之知見也。世人外迷 著相,內迷著空。若能於相離相,於空離空,即是內外不迷。若悟此法,一念心開,是為開佛知見。佛猶覺也。分為四門。開覺知見,示覺知見,悟覺知見,入覺知 見。若聞開示,便能悟入,即覺知見本來真性而得出現。汝慎勿錯解經意,見他道開示悟入,自是佛之知見,我輩無分。若作此解,乃是謗經毀佛也。彼既是佛,已 具知見,何用更開。汝今當信,佛知見者,只汝自心,更無別佛。蓋為一切眾生自蔽光明,貪愛塵境,外緣內擾,甘受驅馳,便勞他世尊從三昧起,種種苦口勸令寢 息,莫向外求,與佛無二。故云開佛知見。吾亦勸一切人,於自心中常開佛之知見。世人心邪,愚迷造罪,口善心惡,貪瞋嫉妒,諂佞我慢,侵人害物,自開眾生知 見。若能正心,常生智慧,觀照自心。止惡行善,是自開佛之知見。汝須念念開佛知見,勿開眾生知見。開佛知見,即是出世。開眾生知見,即是世見,汝若但勞勞 執念以為功課者,何異犛牛愛尾。達曰:若然者,但得解義,不勞誦經耶。師曰:經有何過,豈障汝念。只為迷悟在人,損益由己。口誦心行,即是轉經。口誦心不 行,即是被經轉。聽吾偈曰:
 心迷法華轉   心悟轉法華   誦經久不明  與義作讎家
 無念念即正   有念念成邪   有無俱不計  長御白牛車
達聞偈,不覺悲泣,言下大悟而告師曰:法達從昔已來,實未曾轉法華,乃被法華轉。再啟曰:經云:諸大聲聞乃至菩薩皆盡思共度量不能測佛智。今令凡夫但悟自 心,便名佛之知見。自非上根,未免疑謗。又經說三車,羊鹿之車,與白牛之車,如何區利。願和尚再垂開示。師曰:經意分明,汝自迷背。諸三乘人不能測佛智 者。患在度量也,鐃伊盡思共推,轉加懸遠。佛本為凡夫說,不為佛說,此理若不肯信者,從他退席,殊不知坐卻白牛車,更於門外覓三車。況經文明向汝道,唯一 佛乘,無有餘。若二若三。乃至無數方便種種因緣譬喻言詞,是法皆為一佛乘故。汝何不省,三車是假,為昔時故。一乘是實,為今時故。只教汝去假歸實,歸實之 後,實亦無名。應知所有珍財,盡屬於汝,由汝受用,更不作父想,亦不作子想,亦無用想。是名持法華經從劫至劫,手不釋卷從晝至夜無不念時也。達蒙啟發,踴 躍歡喜,以偈讚曰:
 經誦三千部   曹溪一句亡   未明出世旨   寧歇累生狂
 羊鹿牛權設   初中後善揚   誰知火宅內   元是法中王
師曰:汝今後方可名念經僧也。達從此領玄旨,亦不輟誦經。
僧智通。壽州安豐人。初看楞伽經約千餘遍,而不會三身四智。禮師求解其義。師曰:三身者,清淨法身。汝之性也。圓滿報身,汝之智也。千百億化身,汝之行 也。若離本性,別說三身,即名有身無智。若悟三身無有自性,即名四智菩提聽吾偈曰:
 自性具三身   發明成四智   不離凡聞緣   超然登佛地
 吾今為汝說   謗信永無迷   莫學駛求者   終日說菩提
通再啟曰:四智之義,可得聞乎。師曰:既會三身,便明四智,何更問耶。若離三身,別談四智,此名有智無身也。即此有智,還成無智。復偈曰:
 大圓鏡智性清淨     千等性智心無病
 妙觀察智見非功     成所作智同圓鏡
 五八六七果因轉     但用名言無實性
 若於轉處不留情     繁興永處那伽定
通頓悟性智遂呈偈曰:
 三身元我體   四智本心明   身智融無礙   應物任隨形
 起修皆妄動   守住匪真精   妙旨因師曉   終亡染污名
僧智常,信州貴谿人。髫年出家,志求凡性。一日參禮。師問曰:汝從何來,欲求何事。曰:學人近往洪州白峰山禮大通和尚,蒙示見性成佛之義。未決狐疑,遠來 投禮。伏望和尚慈悲指示。師曰:彼有何言句,汝試舉看。曰:智常到彼,凡經三月,未蒙示誨。為法切故,一夕獨入丈室,請問如何是智常本心本性。大通乃曰: 汝見虛空否。對曰:見。彼曰:汝見虛空有相貌否。對曰:虛空無形,有何相貌。彼曰:汝之本性,猶如虛空。返觀自性了無一物可見,是名正見。了無一物可知, 是名真知。無有青黃長短,但見本源清淨覺觀圓明,即名見性成佛,亦名極樂世界。亦名如來知見。學人雖聞此說,猶未決了。乞和尚開示。師曰:彼師所說,猶存 見知,故今汝未了。吾今示汝一偈:
 不見一法存無見      大似浮雲遮日
 不知一法守空知      還如太虛生閃電
 此之知見瞥然興      錯認何曾解方便
 汝當一念自知非      自己靈光常顯現
常聞偈己,心意豁然,乃述偈曰:
 無端起知見   著相求菩提   情存一念悟   寧越昔時迷
 自性覺源體   隨照枉遷流   不入祖師室   茫然趣兩頭
智常一日問師曰:佛說三乘法,又言最上乘。弟子未解,願為教授。師曰:汝觀自本心,莫著外法相,法無四乘,人心自有等差。見聞轉誦,是小乘。悟法解義,是 中乘。依法修行,是大乘。萬法盡通,萬法俱備,一切不染,離諸法相,一無所得,名最上乘。乘是行義,不在口爭,汝須自修,莫問吾也。一切時中,自性自如。
常禮謝,執侍終師之世。
僧志道。廣州南海人也。請益曰:學人自出家,覽涅槃經十載有餘,未明大意。願和尚垂誨。師曰:汝何處未明。曰:諸行無常,是生滅法。生滅滅已,寂滅為樂。 於此疑惑。師曰:汝作麼生疑曰:一切眾生當有二身,謂色身法身也。色身無常,有生有滅。法身有常,無知無覺。經云:生滅滅已寂滅為樂者,不審何身寂滅。何 身受樂。若色身者,色身滅時,四大分散,全然是苦。苦不可言樂。若法身寂滅,即同草木瓦石,誰當受樂。又法性是生滅之體,五蘊是生滅之用。一體五用,生滅 是常。生則從體起用,滅則攝用歸體。若聽更生,即有情之類不斷不滅。若不聽更生,則永歸寂滅,同於無情之物。如是則一切諸法被涅槃之所禁伏,尚不得生,何 樂之有。師曰:汝是釋子,何習外道斷常邪見而議最上乘法。據汝所說,即色身外別有法身,離生滅求於寂滅。又推涅槃常樂言有身受用,斯乃執吝生死,耽著世 樂。汝今當知,佛為一切迷人認五蘊和合為自體相。分別一切法為外塵相。好生惡死,念念遷流,不知夢幻虛假,枉受輪迴,以常樂涅槃,翻為苦相,終日馳求。佛 愍此故,乃示涅槃真樂。剎那無有生相,剎那無有滅相,更無生滅可滅,是則寂滅現前。當現前時,亦無現前之量。乃謂常樂。此樂無有受者,亦無不受者。豈有一 體五用之名,何況更言涅槃禁伏諸法令永不生。斯乃謗佛毀法。聽吾偈曰:
 無上大涅槃   圓明常寂照   凡愚謂之死   外道執為斷
 諸求二乘人   目以為無作   盡屬情所計   六十二見本
 妄立虛假名   何為真實義   惟有過量人   通達無取捨
 以知五蘊法   及以蘊中我   外現眾色像   一一音聲相
 平等如夢幻   不起凡聖見   不作涅槃解   二邊三際斷
 常應諸根用   而不起用想   分別一切法   不起分別想
 劫火燒海底   風鼓山相擊   真常寂滅樂   涅槃相如是
 吾今強言說   令汝舍邪見   汝勿隨言解   許汝知少分
志道聞偈大悟,踴躍作禮而退。
行思禪師。姓劉氏。吉州安城人也。聞曹溪法席盛化,徑來參禮,遂問曰:當何所務,即不落階級。師曰:汝曾作甚麼來。曰:聖諦亦不為。師曰:落何階級。曰: 聖諦尚不為,何階級之有。師深器之,令思首眾。一日,師謂曰:汝當分化一方,無令斷絕。思既得法,遂回吉州青原山,弘法紹化,諡號弘濟禪師。
懷讓禪師,金州杜氏子也。初謁嵩山安國師。安發之曹溪參扣。讓至,禮拜,師曰:甚處來。曰:嵩山。
師曰:甚麼物怎麼來。曰:說似一物即不中。師曰:還可修證否。曰:修證即不無,污染即不得。師曰:只此不污染,諸佛之所護念。汝既如是,吾亦如是。西天般 多羅識汝足下出一馬駒,踏殺天下人。應在汝心,不須速說。讓豁然契會,遂執侍左右一十五載,日益玄奧。後往南嶽,大闡禪宗,(讓後得馬祖,卒應西天識。)
永嘉玄覺禪師。少習經論,精天台止觀法門。因看維摩經,發明心地。偶師弟子玄策相訪,與其劇談,出言暗合諸祖。策云:仁者得法師誰曰:我聽方等經論,各有 師承。後於維摩經悟佛心宗,未有證明者。策云:威音王已前即得,威音王已後,無師自悟,盡是天然外道。曰:願仁者為我證據。策云:我言輕,曹溪有六祖大 師。四方雲集,並是受法者。若去,則與偕行。覺遂同策來參,遶師三匝,振鍚而立。師曰:夫沙門者,具三千威儀,八萬細行。大德自何方而來,生大我慢。覺 曰:生死事大,無常迅速。師曰:何不體取無生,了無速乎。曰:體即無生,了本無速。師曰:如是,如是。玄覺方具威儀禮拜。須臾告辭。師曰:返太速乎。曰: 本自非動,豈有速耶。師曰:誰知非動。曰:仁者自生分別師曰:汝甚得無生之意。曰:無生豈有意耶。師曰:無意,誰當分別。曰:分別亦非意。師曰:善哉。少 留一宿。時謂一宿覺,後著證道歌,盛行於世。
禪者智隍,初參五祖。自謂已得正受,庵居長坐,積二十年。師弟子玄策游方至河朔,聞隍之名,造庵問云:汝在此作什麼。隍云:入定。策云:汝云入定,為有心 入耶若無心入耶。若無心入者,一切無情草木瓦石應合得定。若有心入者,一切有情含識之流亦應得定。隍曰:我正入定時,不見有有無之心。策云:不見有有無之 心,即是常定,何有出入。若有出入,即非大定。隍無對。良久問曰:師嗣誰耶。策云:我師曹溪六祖。隍云:六祖以何為禪定。策云:我師所說,妙湛圓寂,體用 如如。五陰本空,六塵非有。不出不入。不定不亂。禪性無住。離住禪寂。禪性無生,離生禪想。心如虛空,亦無虛空之量。隍聞是說,徑來謁師。師問云:仁者何 來。
隍具述前緣。師云:誠如所言。汝但心如虛空,不著空見,應用無疑,動靜無心,凡聖情忘,能所俱泯,性相如如,無不定時也。隍於是大悟,二十年所得,心都無 影響。其夜河北士庶聞空中有聲云:隍禪師今日得道。隍後禮辭,復歸河北,開化四眾。
一僧問師云:黃梅意旨,甚麼人得。師云:會佛法人得。僧云:和尚還得否。師云:我不得。僧云:和尚為什麼不得。師云:我不會佛法。
師一日欲濯所授之衣,而無美泉。因至寺後五里許,見山林鬱茂,瑞氣盤旋。師振鍚卓地,泉應手而出。積以為池。乃跪膝浣衣石上。忽有一僧來禮拜云,方辯是西 蜀人。昨於南天竺國見達磨大師,囑方辯速往唐土。吾傳大迦葉正法眼藏及僧伽梨。見傳六代於韶州曹溪。汝去瞻禮。方辯遠來,願見我師傳來衣鉢。師乃出示。次 問。上人攻何事業。方辯曰:善塑。師正色曰:汝試塑看。方辯罔措。數日塑就真相,可高七寸,曲盡其妙。呈似師。師笑曰:汝只解塑性,不解佛性。師舒手摩方 辯頂曰,永為人天福田。
有僧舉臥輪禪師偈云:臥輪有伎倆,能斷百思想,對境心不起,菩提日日長。師聞之曰:此偈未明心地,若依而行之,是加繫縛。因示一偈曰:惠能沒伎倆,不斷百思想,對境心數起,菩提作麼長。
 
時祖師居曹溪寶林,神秀大師在荊南玉泉寺。於時兩宗盛化。人皆稱南能北秀。故有南北二宗頓漸之分。而學者莫知宗趣。師謂眾曰:法本一宗,人有南北。法即一 種,見有遲疾。何名頓漸。法無頓漸,人有利鈍,故名頓漸。然秀之徒眾,往往譏南宗祖師不識一字,有何所長。秀曰:他得無師之智,深悟上乘,吾不如也。且吾 師五祖親傳衣法,豈徒然哉。吾恨不能遠去親近,虛受國恩。汝等諸人,毋滯於此。可往曹溪參決。乃命門人志誠曰:汝聰明多智,可為吾到曹溪聽法。汝若聞法, 盡心記取,還為吾說。志誠稟命至曹溪,隨眾參請,不言來處。時祖師告眾曰:今有盜法之人,潛在此會。志誠即出禮拜,具陳其事。師曰:汝從玉泉來,應是細 作。對曰:不是。師曰:何得不是。對曰:未說即走,說了不是。師曰:汝師若為示眾。對曰:常指誨大眾,住心觀淨,長坐不臥。師曰:住心觀淨,是病非禪。長 坐拘身,於理何益。聽吾偈曰:
 生來坐不臥   死去臥不坐   一具臭骨頭   何為立功過
志誠再拜曰:弟子在秀大師處學道九年,不得契悟。今聞和尚一說,便契本心。弟子生死事大,和尚大慈,更為教示。師曰:吾聞汝師教示學人戒定慧法,未審汝師 說戒定慧行相如何。與吾說看。誠曰:秀大師說,諸惡莫作名為戒,諸善奉行名為慧,自淨其意名為定,彼說如此,未審和尚以何法誨人。師曰:吾若言有法與人, 即為誑汝。但且隨方解縛,假名三昧。如汝師所說戒定慧,實不可思議。吾所見戒定慧又別。志誠曰:戒定慧只合一種,如何更別。師曰:汝師戒定慧,接大乘人; 吾戒定慧,接最上乘人。悟解不同,見有遲疾。汝聽吾說,與彼同否。吾所說法,不離自性。離體說法,名為相說,自性常迷,須知一切萬法皆從自性起用,是真戒 定慧法。聽吾偈曰:
 心地無非自性戒     心地無癡自性慧
 心地無亂自性定     不增不減自金剛
 身去身來本三昧
誠聞偈,悔謝。乃呈一偈:
 五蘊幻身   幻何究竟   迴趣真如   法還不淨
師然之。復語誠曰:汝師戒定慧,勸小根智人。吾戒定慧,勸大智根人。若悟自性,亦不立菩提涅槃,亦不立解脫知見。無一法可得方能建立萬法。若解此意,亦名 佛身,亦名菩提涅槃,亦名解脫知見。見性之人,立亦得,不立亦得,去來自由,無滯無礙,應用隨作,應語隨答;普見化身,不離自性,即得自在神通游戲三昧。 是名見性。志誠再啟師曰:如何是不立義。師曰:自性無非無癡無亂。念念般若觀照,常離法相,自由自在,縱橫盡得,有何可立。自性自悟,頓悟頓修,亦無漸 次,所以不立一切法。諸法寂滅,有何次第。志誠禮拜,願為執侍,朝夕不懈。誠,吉州太和人也。
僧志徹,江西人。本姓張,名行昌。少任俠。自南北分化,二宗主雖亡彼我,而徒侶競起愛憎。時北宗門人自立秀師為第六祖,而忌祖師傳衣為天下所聞。乃囑行昌 來刺師。師他心通,預知其事,即置金十兩於座間。時夜暮,行昌入祖室,將欲加害。師舒頸就之。行昌揮刃者三,悉無所損。師曰:正劍不邪,邪劍不正。只負汝 金,不負汝命。行昌驚仆,久而方蘇。求哀悔過,即願出家。師遂與金,曰:汝且去,恐徒眾翻害於汝,汝可他日易形而來,吾當攝受。行昌稟旨宵遁。後投僧出 家。具戒精進。一日憶師之言,遠木禮覲。師曰:吾久念汝,汝來何晚。曰:昨蒙和尚捨罪,今雖出家苦行,終難報德。其惟傳法度生乎。弟子常覽涅槃經,未曉常 無常義,乞和尚慈悲,畧為解說。師曰:無常者,即佛性也。有常者,即一切善惡諸法分別心也。曰:和尚所說,大違經文。師曰:吾傳佛心印,安敢違於佛經。 曰:經說佛性是常,和尚卻言無常。善惡諸法乃至菩提心皆是無常,和尚卻言是常。此即相違,令學人轉加疑惑。師曰:涅槃經吾昔聽尼無盡藏讀誦一遍,便為講 說,無一宇一義不合經文。乃至為汝,終無二說。曰:學人識量淺昧,願和尚委曲開示。師曰:汝知否。佛性若常,更說什麼善惡諸法乃至窮劫無有一人發菩提心 者。故吾說無常,正是佛說真常之道也。又一切諸法若無常者,即物物皆有自性客受生死,而真常性有不遍之處。故吾說常者,正是佛說真無常義。佛比為凡夫外道 執於邪常。諸二乘人於常計無常,共成八倒。故於涅槃了義教中,破彼偏見,而顯說真常真樂真我真淨。汝今依言背義,以斷滅無常及確定死常而錯解佛之圓妙最後 微言,縱覽千遍,有何所益。行昌忽然大悟,乃說偈言:
 因守無常心   佛說有常性   不知方便者   猶春池拾礫
 我今不施功   佛性而現前   非師相授與   我亦無所得
師曰:汝今徹也,宜名志徹。徹禮謝而退。
有一童子名神會,襄陽高氏子。年十三,白玉泉來參禮。師曰:知識遠來艱辛。還將得本來否。若有本,則合識主。試說看。會曰:以 無住為本,見即是主。師曰:這沙彌爭合取次語。以拄杖打三下。會乃問曰:和尚坐禪,還見不見。師云:吾打汝是痛不痛。對曰:亦痛,亦不痛。師曰:吾亦見亦 不見。神會問:如何是亦見亦不見。師云:吾之所見,常見自心過愆,不見他人是非好惡。是以亦見亦不見。汝言亦痛亦不痛,如何。汝若不痛,同其木石。若痛, 則同凡夫,即起恚恨。汝向前見不見是二邊。痛不痛是生滅。汝自性且不見,敢爾戲論。神會禮拜悔謝。師又曰:汝若心迷不見,問善知識覓路。汝若心悟,即自見 性,依法修行。汝自迷不見自心,卻來問吾見與不見。吾見自知,豈待汝迷。汝若自見,亦不待吾迷。何不自知自見,乃問吾見與不見。神會再禮百餘拜,求謝過 愆,服勤給侍,不離左右。一日師告眾曰:吾有一物,無頭無尾,無名無字,無背無面。諸人還識否。神會出曰:是諸佛之本源,神會之佛性。師曰:向汝道無名無 字,汝便喚作本源佛性。汝向去有把茆蓋頭,也只成箇知解宗徒。會後入京洛,大弘曹溪頓教。著顯宗記,行於世。師見諸宗難問,咸起惡心,多聚座下。愍而謂 曰:學之人,一切善念惡念,應當盡除。無名可名,名於自性。無二之性,是名實性。於實性上建立一切教門,言下便須自見。諸人聞說,總皆作禮,請事為師。
 
神龍元年上元日,則天中宗詔云:朕請安秀二師宮中供養。萬機之暇,每究一乘。二師推讓云:南方有能禪師,密授忍大師衣法,傳佛心印,可請彼問。今遣內侍薛 簡馳詔迎請。願師慈念,速赴上京。師上表辭疾,願終林麓。薛簡曰:京城禪德皆云:欲得會道,必須坐禪習定。若不因禪定而得解脫者,未之有也。未審師所說法 如何。師曰:道由心悟,豈在坐也。經云:若言如來若坐若臥是行邪道。何故。無所從來,亦無所去。無生無滅,是如來清淨禪。諸法空寂,是如來清淨坐。究竟無 證,豈況坐耶。簡曰:弟子回京,主上必問。願師慈悲,指示心要。傳奏兩宮,及京城學道者。譬如一燈然百千燈,冥者皆明,明明無盡。師云:道無明暗,明暗是 代謝之義。明明無盡,亦是有盡。相待立名。故淨名經云:法無有比,無相待故。簡曰:明喻智慧,暗喻煩惱。修道之人儻不以智慧照破煩惱,無始生死憑何出離。 師曰:煩惱即是菩提,無二無別。若以智慧照破煩惱者,此是二乘見解,羊鹿等機。上智大根,悉不如是。簡曰:如何是大乘見解。師曰:明與無明,凡夫見二。智 者了達共性無二。無二之性,即是實性。實性者,處凡愚而不減,在賢聖而不增,住煩惱而不亂,居禪定而不寂。不斷不常,不來不去,不在中間及其內外,不生不 滅,性相如如,常住不遷,名之曰道。簡曰:師說不生不滅,何異外道。師曰:外道所說不生滅者,將滅止生,以生顯滅。滅猶不滅,生說不生。我說不生不滅者, 本自無生,今亦無滅。所以不同外道。汝若欲知心要,但一切善惡都莫思量,自然得入,清淨心體,湛然常寂,妙用恒沙。簡蒙指教,豁然大悟,禮辭歸闕,表奏師 語。其年九月三日有詔獎諭師曰:師辭老疾,為朕修道,國之福田。師若淨名托疾毗耶,闡揚大乘,傳諸佛心,談不二法。薛簡傳師指授如來知見,朕積善餘慶,宿 種善根,值師出世,頓悟上乘。感荷師恩,頂戴無已,並奉磨納袈裟及水晶缽。敕韶州刺史修飾寺宇。賜師舊居為國恩寺焉。
 
師一日喚門人法海、志誠、法達、神會、智常、智通、志徹、志道、法珍、法如等曰:汝等不同餘人,吾滅度後,各為一方師。吾今教汝說法,不失本宗。先須舉三 科法門,動用三十六對,出沒即離兩邊。說一切法,莫離自性。忽有人問汝法。出語盡雙,皆取對法,來去相因,究竟二法盡除,更無去處。三科法門者,陰界入 也。陰是五陰。色受想行識是也。入是十二入,外六塵色聲香味觸法,內六門眼耳鼻舌身意是也。界是十八界。六塵六門六識是也。自性能含萬法,名含藏識。若起 思量,即是轉識。生六識,出六門,見六塵,如是一十八界,皆從自性起用。自性若邪,起十八邪。自性若正,起十八正。含惡用即眾生用。善用即佛用。用由何 等,由自性有。對法。外境無情五對。天與地對,日與月對,明與暗對,陰與陽對,水與火對,此是五對也。法相語言十二對。語與法對,有與無對,有色與無色 對,有相與無相對,有漏與無漏對,色與空對,動與靜對,清與濁對,凡與聖對,僧與俗對,老與少對,大與小對,此是十二對也。自性起用十九對。長與短對,邪 與正對,癡與慧對,愚與智對,亂與定對,慈與毒對,戒與非對,直與曲對,實與虛對,險與平對,煩惱與菩提對,常與無常對,悲與害對,喜與瞋對,捨與慳對, 進與退對,生與滅對,法身與色身對,化身與報身對。此是十九對也。師言:此三十六對法,若解用,即道貫一切經法,出入即離兩邊。自性動用,共人言語。外於 相離相,內於空離空。若全著相,即是邪見。若全執空,即長無明。執空之人,有謗經,直言不用文字既即云不用文字,人亦不合語言,只此語言,便是文字之相。 又云,直道不立文字,即此不立兩字,亦是文字。見人所說,便即謗他言著文字。汝等須知,自迷猶可,又謗佛經。不要謗經,罪障無數。若著相於外而作法求真, 或廣立道場說有無之過患,如是之人累劫不可見性。但聽依法修行。又莫百物不思而於道性窒礙。若聽說不修,令人反生邪念。但依法修行無住相法施。汝等若悟, 依此說,依此用,依此行,依此作,即不失本宗。若有人問汝義,問有將無對,問無將有對,問凡以聖對,問聖以凡對。二道相因,生中道義。汝一問一對,餘問一 依此作,即不失理也。設有人問:何名為暗。答云:明是因,暗是緣,明沒則暗。以明顯晦,以暗顯明,來去相因,成中道義。餘問悉皆如此。汝等於後傳法,依此 迭相教授,勿失宗旨。
 
師於大極元年壬子和七月命門人往新州國恩寺建塔,仍令促工。次年夏末落成。七月一日,集徒眾曰:吾至八月欲離世間。汝等有疑,早須相問,為汝破疑,令汝迷 盡。吾若去後,無人教汝。法海等聞,悉皆涕泣,惟有神會神情不動,亦無涕泣。師曰:神會小師,卻得善不善等,毀譽不動,哀樂不生。餘者不得。數年在山,竟 修何道。汝今悲泣,為憂阿誰。若憂吾不知去處,吾自知去處。吾若不知去處,終不預報於汝。汝等悲泣,蓋為不知吾去處。若知吾去處,即不合悲泣。法性本無生 滅去來。汝等盡坐,吾與汝等一偈,名曰真假動靜偈。汝等誦取此偈,與吾意同。依此修行,不失宗旨。眾僧作禮,請師作偈,偈曰:
 一切無有真   不以見於真   若見於真者   是見盡非真
 若能自有真   離假即心真   自心不離假   無真何處真
 有情即解動   無情即不動   若脩不動行   同無情不動
 若覓真不動   動上有不動   不動走不動   無情無佛種
 能善分別相   第一義不動   但作如此見   即是真如用
 報諸學道人   努力須用意   莫於大乘門   卻執生死智
 若言下相應   即共論佛義   若實不相應   合掌令歡喜
 此宗本無諍   諍即失道意   執逆諍法門   自性入生死
 
時徒眾聞說偈已,普皆作禮。並體師意,各各攝心,依法修行,更不敢諍。乃知大師不久住世。法海上座再拜問曰:和尚入滅之後,衣法當付何人。師曰:吾於大梵 寺說法以至於今,抄錄流行,目曰法寶壇經,汝等守護,遞相傳授,度諸羣生。但依此說,是名正法。今為汝等說法,不付其衣,蓋為汝等信根淳熟,決定無疑,堪 任大事。然據先祖達磨大師付授偈意,衣不合傳。偈曰:
 吾本來茲土   傳法救迷情   一花開五葉   結果自然成
師復曰:諸善知識,汝等各各淨心,聽吾說法。汝等諸人自心是佛,更莫狐疑。外無一物而能建立。皆是本心生萬種法。故經云心生種種法生,心滅種種法滅。若欲 成就種智,須達一相三昧一行三昧。若於一切處而不住相,於彼相中不生憎愛,亦無取捨,不念利益成壞等事,安閑恬靜,虛融澹泊,此名一相三昧。若於一切處行 住坐臥純一直心,不動道場,真成淨土,此名一行三昧。若人具二三昧,如地有種,含藏長養,成熟其實。一相一行,亦復如是。我今說法,猶如時雨普潤大地,汝 等佛性,譬諸種子,遇茲霑洽,悉得發生。承吾旨者,決獲菩提。依吾行者,定證妙果。聽吾偈曰:
 心地含諸種   普雨悉皆萌   頓悟花情已   菩提果自成
師說偈已,曰:其法無二,其心亦然。其道清淨,亦無諸相。汝等慎勿觀靜及空其心。此心本淨,無可取捨。各自努力,隨緣好去。爾時徒眾作禮而退。大師七月八 日忽謂門人曰:吾欲歸新州,汝等速理舟楫。大眾哀留甚堅,師曰:諸佛出現,猶示涅槃。有來必去,理亦常然。吾此形骸,歸必有所。眾曰:師從此去,早晚可 回。師曰:葉落歸根,來時無口。又問曰:正法眼藏傳付何人師曰:有道者得,無心者通。又問後莫有難否。師曰,吾滅後五六年,當有一人來取吾首。聽吾記曰: 頭上養親,口裡須餐,遇滿之難,楊柳為官。又云,吾七十年,有二菩薩從東方來。一出家,一在家。同時興化,建立吾宗,締緝伽藍,昌隆法嗣。問曰:未知從上 佛祖應現已來,傳授幾代,願垂開示。
師云:古佛應世,已無數量,不可計也。今以七佛為始。過去莊嚴劫,毘婆尸佛,尸棄佛,毗舍浮佛。今賢劫,拘留孫佛,拘那含牟尼佛,迦葉佛,釋迦文佛,是為七佛。
 
釋迦文佛首傳摩訶迦葉尊者
第二、阿難尊者                
第三、商那和修尊者   
第四、優波(毛匊)多尊者第      
第五、提多迦尊者
第六、彌遮迦尊者              
第七、婆須蜜多尊者
第八、佛馱難提尊者            
第九、伏馱蜜多尊者
第十、(月劦)尊者              
第十一、富那夜奢尊者
第十二、馬嗚大士              
第十三、迦毗摩羅尊者
第十四、龍樹大士              
第十五、迦那提婆尊者
第十六、羅(目侯)羅多尊者      
第十七、僧伽難提尊者
第十八、伽耶舍多尊者          
第十九、鳩摩羅多尊者
第二十、闍耶多尊者            
第二十一、婆脩盤頭尊者
第二十二、摩拏羅尊者          
第二十三、鶴勒那尊者
第二十四、師子尊者             
第二十五、婆舍斯多尊者
第二十六、不如蜜多尊者        
第二十七、般若多羅尊者
第二十八、菩提達磨尊者        
第二十九、慧可大師     
第三十、僧璨大師              
第三十一、道信大師
第三十二、弘忍大師
 
惠能是為三十三祖。從上諸祖各有稟承。汝等向後遞代流傳,毋令乖誤。大師開元元年癸丑歲八月初三日,於國恩寺齋罷,謂諸徒眾曰:汝等各依位坐,吾與汝別。 法海自言:和尚留何教法,令後代迷人,得見佛性。師言:汝等諦聽。後代迷人若識眾生,即是佛性。若不識眾生,萬劫覓佛難逢。吾今教汝識自心眾生,見自心佛 性。欲求見佛,但識眾生。只為眾生迷佛,非是佛迷眾生。自性若悟,眾生是佛。自性若迷,佛是眾生。自性平等,眾生是佛。自性邪險,佛是眾生。汝等心若險 曲,即佛在眾生中,一念平直,即是眾生成佛。我心自有佛,自佛是真佛。自若無佛心,何處求真佛。汝等自心是佛,更莫狐疑。外無一物而能建立。皆是本心生萬 種法。故經云心生種種法生,心滅種種法滅。吾今留一偈,與汝等別,名自性真佛偈。後代之人,識此偈意,自見本心,自成佛性。偈曰:
 真如自性是真佛     邪見二毒是魔王
 邪迷之時魔在舍     正見之時佛在堂
 性中邪見三毒生     即是魔王來住舍
 正見自除三毒心     魔變成佛真無假
 法身報身及化身     三身本來是一身
 若向性中能自見     即是成佛菩提因
 本從化身生淨性     淨性常在化身中
 性使化身行正道     當來圓滿真無窮
 淫性本是淨性因     除淫即是淨性身
 性中各自離五欲     見性剎那即是真
 今生若遇頓教門     忽悟自性見世尊
 若欲修行覓作佛     不知何處擬求真
 若能心中自見真     有真即是成佛因
 不見自性外覓佛     起心總是大癡人
 頓教法門今已留     救度世人須自修
 報汝當來學道者     不作此見大悠悠
師說偈已,告曰:汝等好住。吾滅度後,莫作世情悲泣雨淚受人弔問身著孝服,非吾弟子,亦非正法。但識自本心,見自本性,無動無靜,無生無滅,無去無來,無 是無非,無住無往。恐汝等心迷,不會吾意。今再囑汝,令汝見性。吾滅度後,依此修行,如吾在日。若違吾教,縱吾在世,亦無有益。復說偈曰:
 兀兀不修善   騰騰不造惡   寂寂斷見聞   蕩蕩心無著
師說偈已,端坐至三更,忽謂門人曰:吾行矣。奄然遷化。於時異香滿室,白虹屬地,林木變白,禽獸哀嗚。
十一月廣韶新三郡官僚洎門人緇白爭迎真身,莫決所之。乃焚香禱曰:香煙指處,師所歸焉。時香煙直貫曹溪。十一月十三日,遷神龕併所傳衣缽而回。次年七月二 十五日出龕。弟子方辯以香泥上之。門人憶念取首之記,遂先以鐵葉漆布固護師頸入塔。忽於塔內白光出現,直上衝天,三日始散。韶州奏聞,奉敕立碑紀師道行。 師,春秋七十有六,年二十四傳衣。三十九祝髮。說法利生三十七載。得旨嗣法者,四十三人。悟道超凡者,莫知其數。達磨所傳信衣,中宗賜磨納寶缽,及方辯塑 師真相,并道具等,主塔侍者尸之,永鎮寶林道場。流傳壇經,以顯宗旨,興隆三寶,普利群生者。